这年的冬天来得特别快,我早早就把被炉搬出来了,顺便十分难得地打扫了一下房间。道林来我家,声称要运用透视原理重新布置我的房间,忙活了半个小时,发现经他那么一摆弄,确实显得宽敞了许多。我们于是都坐在被炉里,还和从前一样闲谈起来。
说着说着,就说到了“走”的问题。道林问我有什么打算。
作为一个宅,被迫背井离乡简直是人生最大的噩梦,不过无论酷暑还是严寒,也同样是(没空调和暖气的)宅的天敌——所以,我还是有准备的。
上上个月,我就把家传的一件古董委托拍卖行出手了——价格当然不能高,但数字也大得很。一半的钱给了父母,另一半自己去投资黄金和水。各种储备差不多完备,钱包都买了三个了。
“呵呵,现在大概就是这个情况。大家都要把古董出手,换成金条准备逃难用。就橘家在到处收便宜古董。”
——“是所谓传承的使命,世家子弟在荒乱的年代里,注定固守的一点茕烛。”道林后来在给我的信里这么写。
他们又问我目的地,我说没有,不过下个月准备去夏威夷玩一圈。两人绝倒。
日本的富人们常常享受的度假胜地无非那几个,没钱的去轻井泽,有米的就到夏威夷。我以前从没想过自己这样的人还能跻身富人行列,真是命运难测哟。
——道林后来也写道:“祖祖辈辈多少百年积淀的时间,到你手里换成了金钱。不过‘前人栽树,后人乘凉’,世事从来如此,没有什么不对。”
那都是后话,眼前他讲的很直白:“一点都不为将来打算,难怪会宅成这个鬼样子。”
这倒是讲对了。
心有时候因为“未来的打算”问题,和我发脾气,一边哭一边说“你怎么可以没有想过啊!”
结果我只能一边哄她一边在心里暗自发牢骚:你一个高中生和我谈未来的打算,鬼知道未来什么样子啊……
好比说,从你上这个进学校开始,就在不断考虑上哪所大学,念什么专业……
可是谁料得到,最后给你留下的选择就是:跟谁一起逃难?
那天我和道林面对面坐着,像辩论赛里的对手。心对着我们两人,好像坐在评委席。
“生存会的秘密避难所已经完全建成。储备物资大概可以供一百人生存十年,里面有地下温室,可以种植作物。我们已经搜集了很多作物种子,可以维持多样性的食物分配……”道林滔滔不绝地介绍着。
而我说的却是这样的话:我都打听过咯,夏威夷旅游现在巨惨淡,现在过去的话据说可以把整个海滩包下来哦!你还没有去过那种地方的海吧?
道林很克制,也很宽容,他从来不批评我的短视、我的不负责任,他只是坚持着一遍又一遍说明,为什么跟他走可以活下去。
我呢,也我行我素地讲游玩的事情。
大家都觉得,心小姐是被这个游手好闲的男人迷住了,利弊这么明显,居然下不了决心——这在她来讲,已经出轨得很了。他们不知道一向矜持的心小姐怎么会对一个一事无成的游民这么倾心。我在心里暗暗回答他们:——请叫我“创造奇迹的男子”。
我和道林的对峙最后也没结果——心的眼泪让我们都住了口。不过,如此一来,选择权就不归她了。一切交由老迈的好古先生定夺。
好古先生那时候已经沉疴许久,我到橘府上去探望的时候,家里所有人都在等着看我的笑话:这家里蹲还敢来游说好古先生?
结果呢?——请称呼我为“创造奇迹的男子”吧。隔天他就决定,把宝贝古董们交给道林和嘉树,宝贝孙女交给了我。
他交待的时候说:“不要把鸡蛋放一个篮子里。”
大家都不理解,一生追求礼与义的老人家,怎么突然拿这种实用主义的俗烂谚语来指导了一生中最重大的决断。
嘉树从此都用狐疑的眼神看我,道林则拍着我的肩膀一边笑一边感叹说服了我啦。
光嘴上说服我就可以了吗?你怎么也表示表示……
“你还想剥削我什么?”他依然是爽气地笑。
把你那些种子里面,观赏植物的,分给我一点。我准备将来种种花了。
他浅笑不语。
飞机上看到的云海,很美。
两个多月以来,很久没有过这样安宁的心境来欣赏景色了。我靠在椅子里,云彩反射的阳光照上我的脸,暖暖的很舒服。
心坐在我右边,靠舷窗最近的座位上。微光也照着她的脸,她看着我:
“喂。”
嗯?
“那个……将来的事……”
将来?
“将来,你到底是怎么打算的啊!?”
又来了。
心——
“嗯。”
和我在一起,没有安全感吗?
“呃……”
未来之类,劳心费神的事情,就交给我吧。你不是已经厌烦这些了吗?
你愿意跟着我,不就是因为这个吗?
她扭过头去。
对,对,看看云——云多漂亮呢?
在云端上飞行的感觉,身体轻飘飘的,梦中一样——
未来是个沉重的话题。
考怎样的分数,念怎样的大学,对她来说已经够沉重了。
不用说人类此后的命运,不用说那“世家子弟的茕烛”。
——身为世家子弟的她只是累了,需要休息。——道林未尝不知道(心思细腻如他怎么会不知道?),但道林的肩上同样压得沉重,没办法帮她分担什么。
而休息是我最擅长的工作。
不过,我却已经开始为未来担心了。
夏威夷是个小火山岛,地底下蕴藏着丰富的热量。岛顶上有一个天文台,里面有许多我当年的校友们。我拿了珍贵的绿色革命前的种子,来换取了两张玛纳基亚山避难所的门票。
知道了吧,“学院派”不是吹的。
倒是,宅了几十年,过着今朝有酒今朝醉的日子几十年,最后功亏一篑地开始为将来奔波起来,真是吃一世的斋,让一碗牛肉送了终。
——于是想起了他。
他,我的“风伯伯”,终其一生想要摆脱世家子弟的身份,只身远渡重洋,醉死异国他乡——但他所有的骨血,却都回到了故土,继承了原先的家业。嘉树、心,都是这样。
这证明,肉体上的隔离是没有用的。
而我,虽然身在故乡,却成功的解脱了那一切一切故乡的羁绊。——我抛弃了家名,抛弃了家宝,抛弃了家亲,无牵无挂,徜徉天地之间。
而有一个姬道林,不远千里而来,带着别人的家宝、意欲继承别人的家名,一身肩起大任,发誓要保存这些遗产——
“传统”这个东西,何尝不像一座围城?
道林后来告诉我,嘉树怀有死意,回到了日本。那么在他冻馁而死之后,我大概就算完成了风伯伯未竟的,从此让他的后代离开故土的遗愿吧。
是的,这里面有一个心心酱不太可能知道的秘密:
“有户田”是我养父母的姓氏,“成宅”也是养父母改的名。我还有个老姓。
——嗯,按照通俗小说的套路,到这里我就应该披露我姓“橘”。——那样的事情就未免太假了,假得太容易识破了,你们一点都不会觉得振奋的!所以算了吧……
——嘿嘿,言归正传。我本姓“桂”,名叫“海舟”。
“桂”是我母亲的家姓,我父亲,如同我现在抛弃养父母一样,留给我母亲几件价值连城的古董,便只身远走。多愁善感的母亲为我起名“海舟”。她无力抚养我,于是将古董里一件最珍贵的当作伙食费,把我寄养给了我的养父母。有户田家人很好,那一件家宝他们几十年来始终留存,最后又归还了我。
他们用“成宅”这个寄托了朴实愿望的名字,代替了不知会漂往何处的“海舟”。但或许,就好像道林说的那样——
“我注定要遁于名山,默默沿袭世家子弟的道路;嘉树注定要深固不迁,一死归根;心注定要逃离我们追随自己的本心而去;你注定要桴浮于海,生无所系。”
文字铺陈得太好了,我手里没得节杖,都要狠锤一下手掌来表示赞叹。
——他说的确实不错,不论我的名字有没有改掉,我的活法早就板上钉钉定在那里了。
至于要说为什么?
那件家宝,是人所谓“日本笛”的尺八箫。它还有名字,它叫“春雨”。
而我的父亲,名叫做“风”。
……茶要喝呢果然还是绿茶比较好。红茶面包虽然好吃,但是吃着吃着就饱了,它缺那种品茶的意思……
火山岛的地下果然很暖活,这地方算来对了。道林跑到四川挖了个洞躲起来,不晓得他们拿什么烧暖气?
道林果然是个好人不错,当初我跟他要花种子的时候,他讲:“你们那种避难所空间有限,应该种一点比较有使用价值的东西,给你搞点茶带过去怎么样?”
现在看来他真有远见——什么饮料都没有的日子,我们一窝人起居已经离不开茶了。
而且他当时还说了另一个原因——我真的巨佩服他精打细算的功力——
避难所人手短缺,每个人都不能白吃白住的。心心酱的工作嘛,因其特长之故,就定为每天泡茶给我们喝了。古旧的茶杯上云烟缭绕,凝视一会,如坠梦中,继而渐入佳境,恍如泛舟海上,究于物我两忘……在不见天日的日子里,作为消遣的事情那是再好没有了。
(全文完)
引用:
人物姓名发音法:
桂海舟/有户田成宅:Katsura Kaishu / Aridoda Jyotaku? Seitaku? Naritaku? (JP)
姬道林:Ji Daolin (CN) / Ki Dorin (JP)
橘好古:Tachibana Yoshifuru (JP)
橘风:Tachibana Kaze (JP)
橘嘉树:Tachibana Kanoki (JP)
橘心:Tachibana Kokoro (JP)
[
本帖最后由 芦屋逍遥轩 于 2008-11-19 23:58 编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