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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C]伤,显

本主题由 寒叶枫 于 2008-8-10 16:08 设置高亮

[YC]伤,显







那天夜里,雨下得很大。


乌云遮月。伸手不见五指的浓稠。瓢泼。


我披蓑戴笠,赤脚,一步步走回茅棚一样的山野客栈。剑上的血,早已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


她坐在那里。饮茶。眼睛垂着,睫毛轻轻抖动。一片阴影。


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手中的剑。起身。替我除下蓑笠。


一。二。三。四。


我看着她,苍白锐利的唇开合间淡定数了四下。那是适才一役留在我身上的伤口数。


柳叶刀。还好只是擦破点皮。护手钺。啧啧,好凌厉的手法,这伤口若再深三分,你便没有命回来见我……嗯?这年头还有人用金银钩这东西来杀人吗?


她看着我腹部一片血烂的伤口,惊疑问道,眼中尽是不屑。


挖的人生疼的,好不痛快……


她自顾自喃喃说着,从怀里取出一瓶伤药,倒出一颗给我服下;又从腰间摸出两个黄纸包,将里面的黄粉分别倒入了两杯热茶之中。待化的均匀了,那两杯茶早已成了微粘的糊状。她让我睡下,然后一点一点将那些药糊敷在我一直流血的伤口上。


痛彻心肺。我感受到她指尖的冰凉。


自始至终我都不发一言。


我从怀中摸出一张快被揉烂的纸。上面粘满了血迹和铜臭味。五千两的银票。她接过,没说什么;我侧头看去,她背影绰约走到那粗糙木桌之前,将银票铺平,晾在那里。


她没再看我一眼,吹熄了灯,娉婷而去。


雨仍在瓢泼似的下着。


药劲上来了。凉凉的,有些麻。仍一抽一抽的疼痛。此刻平静躺下,那痛楚一丝丝深入。我前所未有的困倦。


这回的对头很厉害,真不知那个大财主到底是惹了什么人。幸好肚子里的九炼金蚕蛊没有发作。快到日子了,该找罗慧娇去要解药了……


那个使金银钩的人手法倒是利落,只可惜回手那一钩仍然慢了一份,被我一剑刺穿了咽喉。这丫头竟然看不起他,殊不知我险些命丧其手……想着想着,上下眼皮打架。我渐渐入睡。


梦里,她明眸皓齿。在笑。


也许是看她笑太多了。我从未见过她哭的样子。


即便是我九死一生的时候。


也许真的要我死了她才会留下些泪吧。







自打五岁起,细数有记忆的十七年,我只干过两件会后悔的事情。蠢自不必说,现在想起来,不仅可笑,更是可恨。


第一件事,是去偷罗家的九炼金蚕蛊。


那罗慧娇守着宝贝不会用,本就是暴殄天物,谁知她竟然练就了一身的武艺,那是我生平吃的唯一一次败仗,而且险些丢了性命。


而第二件事,就是和他说,我嫁给你好不好。


这第二件事,更是我人生中最大的败笔。


我承认,他不杀人的时候,心肠还不算坏。也许“英雄救美”的故事太过于老套,但自从他将我从罗慧娇的剑锋下救出的那一刻起,我就打定主意,跟他一辈子。


当然不可能像戏台上唱的那样,你浓我浓的才子佳人。我能做的,无非是在他挂彩之后给他上点药,或者将来在他不小心一命呜呼之后,帮他料理一下后事。


当杀手虽然赚钱,但的确是很危险的职业。特别是像他这种,中了慢性毒药的人。


居然还是天下第一毒物九炼金蚕蛊。这毒,我根本不会解。因此只有每年陪他去一次洛阳,找那下毒的人领一次解药。而这解药只能克制一年,不能除根。


当然,这种毒我至今只在罗家发现过。但我实在不知道这罗慧娇搞得什么猫腻,要杀也不痛快杀,要救也不彻底救。身上带着这种潜在的危险去拼命,是有很大风险的。


还好。每次他都能活着回来。


这回的保银很多。五千两。但对头也是极难惹。约摸三更天的时候,他回来,身上留了四道伤。腹上让金银钩生生翻开一块猩红的皮肉。我看见汗从他眉间流下。


我语气轻快的发表对伤口的看法,一脸的与我无关。他如同平日那样默不作声。


是的。自从上次那件蠢事之后,我下定决心再不给他丝毫言语上的关怀。当然,他不是一个会在乎这些的人。


我用手指轻轻替他敷药。他脸上的每一处转折都藏了无尽的疲惫。他躺下,从腰间摸出一张湿嗒嗒的破纸片子交给我。


这可也怪了。他赚钱了总是交给我。这一点是很有趣的。我将那钱展开在木头桌子上,吹灯出了门。


出屋的一瞬间,我的眼泪突然流了下来。


不骗自己。我知道我是心疼他。


新伤加旧伤。他已经遍尝了十八般兵器。而九炼金蚕蛊在体内时间长了,最折人阳寿。


客栈早已打烊,荒冷冷。我回到自己的客房,任凭泪水肆意。


窗外雨正滂沱。


[ 本帖最后由 寒叶枫 于 2008-8-10 16:06 编辑 ]


    丫头武功实在一般,但鼓捣起伤药来,果真有一手。没过几天,我的伤口已经愈合结痂,这便算是好了。

    我问她,去洛阳,走不走?
   
    她正对着镜子画眉:走。

我没问过她师承。问了,她也不一定告诉我。这么多年来,我亲眼见过的死在她手下的人一共有三十二个。全部是毒死。手法没有一次重复。

最恐怖的是,我从未看清过这丫头是怎样下的手。

只是见她娇笑连连,眼波流转之处,那个双手持刀的汉子便僵死在地。

连眼睛也来不及闭上。

我知见她输过一次。便是在罗慧娇手上。

我不知道她和她结下的什么梁子。六年前在洛阳,我去找罗慧娇取解药的时候,看见她腹部已经受了一剑,鲜血郁郁而出,脸色惨白。而罗慧娇依然把剑舞的霍霍有声,不依不饶。

那时,我只看了她一眼,便想也没想的出剑,将罗慧娇的长剑震飞,又将她一把抱起,放在马背上带她离开。从此,便带了她,再没分开过。

现在想想,当时定是中了她的邪。

她眼睛里有妖。

我问过她,为什么罗慧娇要杀她?她只是诡秘的笑笑。

后来她也问我,为什么我和罗慧娇一直做对,罗慧娇还是要每年给我解药?我也只是一笑,并没有回答。

她又怎能知道我和罗慧娇的恩恩怨怨?

不过,她摊开双手,万般无奈的说“这九炼金蚕蛊的毒,我可不会解啊”的样子,的确很可爱。

有时,她会无缘无故想喝酒,其实她不胜酒力。每次喝过两三杯,便会醉倒案前。

她不知道,这时我会轻轻抚摸她的头发。这算不算有意轻薄?

那次,她醉眼朦胧,面若桃花,口中却清晰,一字一字道,我嫁给你,好不好。

我没有回答,只是望着天上。黑的夜空,什么也没有。

她跑开了,不知道有没有哭。

她不知道我心里早已喊了千万声的“好”。只是,我不是她托付终身的对象。

一个拥有无数仇家的杀手,一个身重剧毒流浪汉,自己过着朝不保夕的日子,我又凭什么照顾她一生一世?

此刻,她静静坐在马背上。我牵着马,一步一步走着。

沿着黄河,向北。我想着我自己的心事。



我坐在马背上一言不发,看着他沉默牵马的背影。

我突然希望一生一世都这样走下去。

沿着黄河向北。八月十五渐近,我知道,去洛阳要解药的日子快到了。

每每他总是将我安顿在城外村落的小客店里,我知道他是不愿我和罗慧娇打照面。

这时,我怀里有一张五千两的银票,这是我和他全部的家当。他去哪,我去哪。如同这世间最最平凡的夫妇。

只是安宁的日子总是享受不久。忽然,风声杂着金属呼啸的声音,骤然袭来。

暗器!我一会身,抄住了那只钢镖。力道颇大,我虽接住了,那钢镖上余有的手劲仍是震得我腕子生疼。

显然是为了要我的命而来。此时他早已意识到我刚刚的危险。他怒极,瞳子里射出害人的精光声音低沉地怒道:“罗慧娇,给我滚出来!”

嘿嘿冷笑。路旁小林子里跃出一个如烈焰般妩媚的女子,正是罗慧娇。

他道:“你为什么又要杀她?”罗慧娇突然眼圈一红,险些掉下泪来。她喊道:“这么多年来,你骗得我好苦!你一直和这小贱人在一起吗?”

这倒奇了。难不成她也喜欢他?

他仍旧语气平淡:“已经八年了。当年你给我下了九炼金蚕蛊,就是为了逼我娶你。你不知道我最恨人家逼我的么?”

哦,原来这样。他和这这罗大小姐竟还有这样一段渊源,难怪他从不提起。罗慧娇听他说穿,面上不禁一红,随即昂首道:“你这么硬气,有本事别服我给你的解药!”

此刻我再也忍耐不住,插嘴道:“喂,你那算什么解药啊,又不能去根,只不过晚死几年罢了!”

罗慧娇等着我,目露凶光,呸了一声道:“他若是乖乖听话,我早就给他服解药了!小贱人,你小心点,别落到我手里!”

我不愿和她口舌争辩。他牵了马,掉头就走。罗慧娇惊呼:“你到哪里去?不要解药了吗?”

他不耐烦的摆摆手,没再说话,依然向前。他不要命不要紧,我却不能做这横梗中间的恶人。我回头冲呆立在原地的罗慧娇高声叫道:“喂,把镖拿回去吧!”说着钢镖脱手,向她飞去。

罗慧娇抄手接住,却突然“啊”的大叫一声,把钢镖扔落在地。

我冲略带迷惑的显笑笑。罗慧娇几个起落,便跃到我们面前挡住了去路。她将右掌摊开。本来粉嫩白皙的手掌,此刻已经乌黑了一大块。

她冷冷向我道,解药呢。

我笑得开心,你先把显的解药给他啊。

一命换一命,值得。我看着显,笑得开心,欣赏他眼中的惊叹和不以为然。

这本来就是我惯用的伎俩。


罗慧娇这女人,果然心狠手辣,居然放暗器想要她的命。这让我不能容忍了。

我不杀女人。但我已经不想再要她的解药。受制于人,加上受人恩惠。本来是我最最受不了的。

死于九炼金蚕蛊之下,也算值了。

只是,宓似乎并不愿意就此罢休。我牵着马带着她走远,她却蓦的回首高叫:“喂,把镖拿回去吧!”接着手一扬,那钢镖夹着风声飞了回去。

我没有料到的是,只这一瞬间的功夫,她居然在上面放了毒,逼得罗慧娇一命换一命,给了我今年的解药。

我惊愕而不以为然。她冲着我娇笑,眉眼间似乎在说:你不知道么?这本来就是我惯用的伎俩。

于是我也就不再说什么。

过了许久,她轻轻问我:还去洛阳吗?

我想了一想:去。

反正也没有事情做,也没有地方去。索性找一个城市。我知道她天性使然喜爱繁华。

她突然探下身子,嘴唇尽量凑近我,说道:“刚才我不过是给罗慧娇一个台阶下罢了。”

我回头看她。

她笑得调皮:“我知道,就算你再怎么对她吼叫发火,她再怎么生气,也不会让你就这么死掉的。她舍不得。”

这死丫头。我不理她,看着天边。已经有了一些暮色的感觉。西边的天空是耀眼的金红色,流云盘旋出飞扬跋扈的感觉。黄河浩荡而内敛,河水凝重。

是北地纵横开阔的落日雄景。

宓又开口,打破了沉默:“你知道么?像九炼金蚕蛊这种毒,在身体里时日久了,即便完全祛除干净,毒性也已经侵入你的五脏六腑。照你的情况来看,如果马上解毒,最多可以活到四十岁。”

这一点,我以前隐隐约约也有感觉。只是听她直白的说出口,仍然有一种伤怀的感觉。

我抬头,看到她眼睛里流露出一些悲戚。我心神一凛。我从未见过她出现过如此哀愁的表情。
也许她比我更不愿意接受这个事实。

我的回答很简单:“也许等不到四十岁,我就已经被仇家杀死了。”

她幽幽叹了口气。顿了一顿,又道:“也不能怪罗慧娇。她虽然拥有天下第一蛊毒,却不明药理,不知如何运用。如果她知道这毒如此厉害,料想她也是不会用在你身上的。”

这回轮到我笑了。

罗慧娇,她会么?她唯一的目的,只不过是要我屈服于她罢了。她用我的性命,满足自己颐指气使的骄纵。

就算,她真的对我有爱,也一定比不上她对自己的爱吧。

如果这世界上活着的人中,还有一个人真正对我好的话,就是我马背上坐着的这个丫头。



天边的浮云,张牙舞爪的盘旋出龙的霸气,却又有着丝丝扣人心弦的妩媚,让我想起了当年在甘肃看到的飞天。

岁月原本静好。奈何江湖血雨腥风。江湖人总要忘于刀剑之下,命里注定不得好死。

那一刻我突然有点后悔进入江湖。

我长长吐出一口气,专注的看着他的背影。最近,显得脸色一直不好。有失血过多带来的苍白,也有蛊毒带来的隐隐青色。

那毒气对他内脏的腐蚀,又深了一层。

我心里焦急,却又不敢表露出来。但我仍把隐藏了六年的话,原原本本的告诉了他。告诉他命将不寿。即便他马上服用解药,也最多活不过四十岁。

这种消息对于显这样的人来说也许并不算什么惊天动地的噩耗,但无疑是我不愿意接受的。

果然,他只是毫无任何感情色彩的说:“也许等不到四十岁,我就已经被仇家杀死了。”

每个女人都会有自己幼稚的时候,心里都会保留一点异想天开的想法。而我最最可笑的想法,就是和显做一对普通的农家夫妇,白首偕老。

太可笑了。连我自己都不会去多想。

虽然他摆出一种无所谓的样子,但我仍然忍不住说:“也不能怪罗慧娇。她虽然拥有天下第一蛊毒,却不明药理,不知如何运用。如果她知道这毒如此厉害,料想她也是不会用在你身上的。”

这回轮到他笑了。好像不屑的一哂,又好像在轻轻叹气。

但我仍然憎恨罗慧娇。就算她对毒蛊一无所知,也不会不明白这毒物日久浸害的道理。这个如火焰般的女子明艳而热烈。但她的摧毁性也如同火焰一样。

既然他没有多少年好活,那么好,我也不会让你罗家大小姐自有自在过安稳日子的。

罗慧娇。我要让你偿命。


我坐在马上,他站着。在黄河边,我和他一起,安安静静看了一会儿北地壮阔的江景。

我不知道现在想些什么,但我肚子里一直转着一个念头。只是到了后来,天地间仿佛都只剩下我们两个,我便沉寂在这温馨与安宁之中,脑子里开始走神。

我想象着,他笑得灿烂,然后拉住我的手,在旷野里奔跑的样子。

晚风吹过。有一点凉。我打了个喷嚏。他拍拍马的脖子,昂头冲我道,走吧?

我点点头,跳下马来。

他问,怎么不骑马了,累了么?

我说,是啊。然后和他并肩行路。

我和他的衣袖,时不时会蹭到一起。我心情愉悦。

渐渐的天边成灰暗的紫色。夜幕来袭。远处有点点的灯火。是官道旁边供行路者打尖过夜的小店。

我看着那明亮的一点,对他说:“大哥,你要答应我一件事情。”

好。

你都不问问我是什么事情就答应么?

对。

好……你要答应我,无论怎样,都要去洛阳。

他转过头来看我:“我们不就是在去洛阳的路上么?”

我固执的摇头。

你答应我,一定要去洛阳。

……好。

我笑了。

显,你答应我的。无论怎样,都一定要去洛阳。
画皮的文似乎还没有完,占楼先。
(我知道掐楼不好,TAT。。不过这帖沉了就更不好啦~)
没有什么是可以长久的。
未完?
奇怪啊
看了前两段觉得脑子里一团浆糊
这几段的第一人称不是一个人吧
MS是两个人?
还是小两口?
我觉得超棒,从"伤","显"两处写,表达的很好,太棒了,给你加精!
叶子飘飘落下,想念席来……
冷,看来我搞得有问题
没写完
显是男人 宓是女人



虽然说,宓这丫头有些古古怪怪的,但我决计想不到,她会突然之间离开我。

头一天晚上她还在挑剔小客店里的饭菜过于粗糙,第二天早上我睁开眼来,就只剩下我自己了。

她连马也没给我留下。

我心里从来没有过如此的不痛快。简直近乎于伤心和难过。我一路奔跑,将黄河故道这一路上的客店来回搜了个遍,甚至于管路旁边的密林也没有放过。许多年来我已经养成慢慢走路的习惯,那一天是我第一次在没有杀人的情况下使用轻身功夫。

如此奔忙了一天一夜,我终于放弃。她古灵精怪,如果真的要走,那么我到死也别想再见她一面。

我一个人躺在夜行船上,突然觉得很悲哀。

水浪一波一波拍在船舱上。暗潮涌动,如同寂寞来袭。

宓的笑颜在我脑海中挥之不去。我任凭船只漂流。黄河带着我向北,一直向北。

我想,就这样一直漂下去,也会漂到洛阳吧?

她要我答应,一定去洛阳。

可是为什么呢?为什么她要我去洛阳,而自己又走了呢?

睡不着。干脆起身擦剑。

这剑,自打我七岁起投入罗门学艺,便一直跟着我,跟了我整整二十三年。

生铁混合了白金,无坚不摧。现如今,这湛生剑仍然是一柄举世无双的利器,但剑托已经被我的手摩挲的发亮。剑鞘上的皮革颜色也早已陈旧不堪,还起了许多细细的毛边。

我轻弹剑身。声动如吟。师父一辈子只筑了两把剑。在铸成湛生后三年,又铸成了银芒。湛生给了他唯一的徒弟,银芒则给了他唯一的女儿,罗慧娇。

罗慧娇。师妹。师父如果在世,定不愿看到你我手足相残。

我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小青瓷瓶,打开瓶塞。里面落出一颗药丸。这药丸是我每年都要服食一次的,再熟悉不过。我将它吞下,打坐运功。

肚子里发热。接着,如同刀绞般疼痛。

我知道这是烈性的解药在和剧毒搏斗的过程。

我强忍疼痛。迷糊间仿佛又回到八年前。

八年……那时候我是多么年轻。而师妹,只不过是一个十几岁的小孩子。

腹痛带着头痛。我耳边又回荡起罗慧娇当年撕心裂肺的凄厉叫喊:“我不许你走,我不许你走!……”

可是师父已经去了,我还留在你洛阳罗家干什么?当少爷吗?

湛生和银芒的对决。这本已经是天下最为残酷的事情。而她竟然不顾师父遗训,擅用九炼金蚕蛊伤人。师妹,你对得起自己的父亲么?

也许是宓的突然离开让我难以适应,也许是因为那烈性解药让我有些甚至不清。那个在黄河上度过的夜晚,是痛苦的。我不停回忆起一些我最不愿意回忆的往事。

而过了那夜,我突然有一种无牵无挂的感觉。

女人果然是累赘。即便是宓这样的女人。

我一个人在前往洛阳的路上。洛阳,是一定要去的。尽管罗府就在洛阳,我随时都有可能碰上罗慧娇。

我随意的走,如此过了两天,终于远远看见了厚重的城门。门口处有一个家人模样的人正在向远处张望,似乎在等什么人。那是罗府的下人,我是认得的。只是不知为什么,他的脸上多出了许多浅紫色的疤痕,似乎是被什么东西灼伤之后,仍没有复原。

那家人见了我,忙满脸堆笑的说:“显爷,您终于来了。快和我一道回府吧,小姐等的急了。”

真是怪事。怎么罗慧娇竟然知道我回来洛阳,还派了个家人在此,恭恭敬敬的迎接?未免不像她的作风。我忍不住问那家人。谁知他一脸的苦笑,道:“爷您就别再问小人啦,见了小姐,您自然就知道了。”

我便不再说什么,只跟着他,在洛阳繁华的街道上走着。走向罗府。

罗慧娇,我倒看你想搞些什么。







我骑在马背上,在去往洛阳的官道上奔驰。身后扬起一溜的尘烟。夜色正浓,寒露湿衣。我抓缰绳的手,已经冻得通红,麻木无知。

但我的嘴角依然上扬出一个潇洒的弧度。

我想象着,当他一觉醒来发现我居然偷了他的马逃遁,他会是什么感觉?

伤心?木然?无所谓?还是大发雷霆?

想着想着我还是会不自觉笑出声来。尽管是在冰冷的飞驰的马背上。

我马不停蹄。终于在翌日晌午,赶到了洛阳。

大城市究竟是大城市。久在山野江湖间游历,突然被世间细腻奢靡的繁华包围,我突然很兴奋。

人群摩肩接踵。女子们插红戴绿。路边首饰摊,我随手拿起一支镶翠的银钗,在自己头上比划。

那老板忙凑上来说:“小姐,看这簪子多配您!一两银子,不贵,卖了它吧!”

我冲那殷勤的小贩一笑,把钗戴在自己头上,从怀里摸出一张五千两的银票递给他,转身就走。不在乎他是如何惊愕,或者难以置信。

拿他搏命赚来的钱,买了一个毫不值钱的玩意儿,是不是有点太可笑了?

可是我喜欢。

他也不会计较这些的吧?

我戴着那钗,穿过繁华都城,敲开了罗府的大门。

“这位小姐,您有什么事?”

我手一样,一股红烟直飞向他面门。那家人啊的一声惨叫,便捂着脸蹲在了地上。

“我告诉你,这赤蝎粉的烫伤,没有我的独门解药,是治愈不好的。你去告诉罗慧娇,我要在她脸上也烫出十七八个毒水泡来!”

不等我说第二声,那个家人便矮着身子溜了进去。我拴好马,大剌剌地往里闯,走到罗府会客大厅,在首位上坐了。别的家人丫头,想是怕了我的赤蝎粉,都不敢向前,一时间偌大知客厅甚是安静。

突然一声愤怒娇咤,一个火红的身影冲了出来,正是罗慧娇。此刻她仍然是面若桃花,明艳照人,但她一双丹凤眼里射出的火焰足够烧毁一切。

“你干什么出手伤我家人!”

我看了她一眼,朗声说道:“你少废话。快将你府上可以根除九炼金蚕蛊毒性的解药给我,我留你一条性命。不然我让你死的很丑。”

这话对于任何女人来说都是有杀伤力的,特别是罗慧娇这种美丽的女人。我看见她的身体微微一颤。虽然随即便被她的气势汹汹掩盖住了,但我仍然开心的发现了。

哼,原来你也怕了老娘使毒的厉害。我从腰间抽出一把玄铁匕,指向她,故作挑衅。

那匕首泛着惨碧色的光芒。孔雀胆加墨蛛丝的剧毒,触肌肤即腐。

罗慧娇突然哈哈大笑。她厉声说道:“凭你那点三脚猫的功夫,救他?你配吗?”

我冷然道:“至少,比你配。”

我唇边挂起一丝诡艳的笑容:“因为在他心里,永远都只有我一个人。”


这句话果然激怒了罗慧娇。她勃然变色,怒骂道:“我今天让你有来无回!”说着手中便突然多了一把长剑。

这剑我认得,正是六年前伤我的银芒剑。

不知为什么我突然想起了显的湛生剑。虽然都是利器,但终究不是一对呢。

我一声清啸,扬匕上前。比之六年前,罗慧娇的武功又有所精进。银芒剑风声如吟,更被她使得犹如长虹白练一般,我手使短忍,不免左支右绌,难以招架。

突然,我右手回次,紧接着左手一扬,赤蝎粉直向她面上击去。罗慧娇大惊,忙一矮身舞剑祛毒。

我抓了空子,匕首刷刷刷急刺三下。虽然没有伤到她,匕首仍然划破了她的衣衫。

罗慧娇大怒:“好贱人,你使诈!”

我冷笑:“今天我来,不是比武来的,是拼命来的,又有什么不能使?”

罗慧娇道:“好,那么别怪我不仁不义!”说着手上速度又快了几分。我更是难以招架,心中不禁暗暗叫苦。

突然,她剑锋一沉,向我腹上刺来。我大骇。六年前,正是这一招险些去了我的性命。

当年有显来救我。现在,只有靠我自己了。

突然,我脑中如电光火石般转过一个念头。我一咬牙,这一剑也不去躲,右手直直递上。只听两声凄厉的叫喊同时发作,我和罗慧娇一起倒在了地上。

她肩膀上插着的,是我的玄铁匕。

我腹中插着的,则是她的银芒剑。

一时间血流成河。

罗慧娇面色苍白:“哪有你这般不要命的打法。”

我冷汗涔涔:“我早说过了,这回事搏命来的,不是比武。”

刚说了一句话,我便气血上翻,体力不支,眼前一黑,险些晕了过去。我定定神,勉强说道:“你外伤不重。只是中了我匕首上的剧毒,死的时候五脏六腑如同蛇蚁啃噬一般痛苦。”

罗慧娇听此,惨然变色,眼泪都要掉了下来。我气喘吁吁的说:“如此,一命换一命,不亏了吧?”

这实在是我惯用的伎俩。置之死地而后生。

罗慧娇道:“你究竟要什么?”

解药。显得解药。

她叹了口气,进入内房。过了片刻出来,将一张药方和一个黄瓷葫芦瓶递给我。

“这解药我家里没有。你去按着方子配吧。你比我懂行,看看这方子,能是假的吗?”

顿了一顿,罗慧娇又道:“这瓶子里面有三颗抑制丸药。如果三年内你将解药配好了,他便有救;
否则,神仙也救不了他了!”

我点点头,说道:“孔雀胆加了墨蛛丝,可以相克一段时间。十天内你赶到西安,找神农堂的孙大夫,说是我让你去找他解治,他不会不管。”

罗慧娇冷笑数声,也不多说,大踏步出门去了。我自行点了止血穴道,又服用了生生造化丹,暂时无恙。只是我在青石板地上躺了良久,才有大胆家人敢来看过是怎么回事。

地上的血迹已经干了。

我苦笑着招呼那个中了赤蝎粉满脸水泡的可怜家伙,给了他解药,又吩咐好那些家人,让他们到城门外迎接显的到来。

我躺在罗慧娇的闺房里,每日靠着生生造化丹续命。

自己的伤势,自己最清楚。罗慧娇那一剑险些贯穿,我的肠子已经被完全斩断了。

我最多,坚持三日。

三日内他若不来……


穿过繁华的都城,我来到罗府门前。

那两扇紧闭的乌漆大门,是我熟悉而又陌生的。

我跟随那名家人,进入大门,穿过知客厅,绕过演武场,上楼。

我停住脚步:“慢来。朱楼上是你家小姐的绣房。我不能进去。”

那家人谦卑的低下头,言道:“小姐受了伤,不能动。还犯您去看看。”

我一惊。怎么罗慧娇会受伤?她的功夫超过宓许多,难不成是中毒……

又或者,根本不是宓的所为?

那家人依旧苦笑:“您上去吧。您亲自看看,就什么都明白了。”

我看着他脸上紫色的疤痕。那种烧伤的扭曲虽然触目惊心,但显然是快要痊愈。

无论怎样,到了这部田地,我都是一定要上楼看看的。

撩起湘帘,转过绣荷的屏风。一张红牙床,帘幕垂下,我看不到里面的人。

我嗓音低沉:“罗慧娇,你搞什么鬼,我已经来了。”

里面一个极其虚弱的声音,断断续续地说道:“大哥,大哥,是你吗,你终于来了……”

是她!我心底骇然,一步抢到床前,拨开帘幕,里面躺着的正是宓,面色惨白,头发凌乱的宓!

我一把抱住她,用一种极其粗嘎的声音叫道:“丫头,你,你这是怎么了!”

她惨青色的唇边,亮出一种倔强的笑容。一如往常。

她还只是硬撑。我早已看到她腹中的伤痕。一大滩乌黑的血迹,干涸的血液上,新的血不时涌出,重重叠叠,伤口缭乱。

那旧伤的地方,又添上了一道新伤。

我痛苦的叫道:“你这丫头,受了这么中的伤,为什么不治!就这么随随便便的处理,怎么能行!你不要命了!你等着,我叫人去请大夫,请洛阳城里最好的外科郎中!”

她轻轻摇摇头,道:“你今天,怎么这么多话。治不好了……你何苦骗自己……”

我愣愣看着她即将油尽灯枯的样子,突然一下子哭了起来。失声痛哭。

她抬起右手食指,轻轻触碰我的眼睛。

那是我的泪水吗?我以为我哭的功能已经于二十年前丧失了。原来,我还是会哭的。

她艰难从怀中掏出一个黄瓷葫芦瓶,外面包了一张发黄的旧纸。

“这是克制丸药,和解药的药方。这解药……咳咳,用料十分繁琐,有三位药材十分难配……但也不是,也不是不能找全……你马上出发,去西域回疆寻找,定能找到……”说到这里,她体力不支,大口喘气气来。我忙慌慌张张和她对掌,为她输送真气。

她脸色稍好一些,马上把手掌收回:“大哥,不要白费力气了……这克制的丸药只有三枚,你一定要在三年内找全药材……”说到这里,她突然诡秘而骄傲的一笑:“从此,你再也不用求罗慧娇那贱人。”

“不!”我撕心裂肺的喊道。“你会活的,你会活得好好的,我要娶你,我还要娶你……”

只是我知道。她这一剑受得不轻,伤及内腑,没有一时三刻好活了。

她突然哭了。这是六年来,我第一次看到她的眼泪。

她凄然瞧了我一会儿,轻轻说道:“大哥,我累了。我想睡。”

我将她紧紧拥入怀中。我感受到她的温度,在一点一点消逝,终于变得冰冷。

宓。安睡吧。

终成黑夜。





当我躺在床上,听到他的声音的时候,我突然全心全意地感谢上苍。

而当他突然扯开帷幕,一把把我抱入怀中的时候,我突然感到一种不真实的美好。

他声音粗嘎的吼叫,撕心裂肺的伤痛。我从没有见过他如此的狂态。

他居然哭了。我用右手食指,轻轻触碰他的眼睛,感受他的眼泪。

一滴。两滴。我满足的微笑。

可是显。不要这样。我会难过。

我用尽最后的气力,交待了一切。而他只是神色恍惚的不停重复:“你会好的,你会好的……”

……何苦骗自己呢。

“我要娶你,我还要娶你……”

太迟了,一切都已经太迟了。显,有些事情,你太拖泥带水。死亡,是我对你永久的惩罚。

可是显。我终究没能杀了她。我想你也是不愿意杀了她的。于是我放她一条生路。

虽然她有意无意的杀了我们两个人。

显。你一定要快快配成解药,这样,你也许可以再多活几年……

只是我看不到了。

我突然心里难过,不自觉流下泪来。

我凄然瞧了他一会儿,轻轻说道:“大哥,我累了。我想睡。”

他将我紧紧拥入怀中。我感觉到他暖而热的体温,在一点一点包围我。

我安心了。在他怀中,神志渐渐变得模糊。

终成黑夜。





八月十五的夜。洛阳城外。

天上有圆满的冰轮。散发着丝丝寒人心魄的冷光。

一个男子,在一处简单的孤坟前决绝的站立,似乎在祭奠。

他手中的剑,握得很紧。

坟前有一块冷硬的石碑。上面刻了这样几个字:

爱妻荀宓葬处。

字写得银钩铁划,剑拔弩张。似乎就是用那男人手中的长剑刻上去的。

草声簌簌。一个身穿红衣的女子从密林里走出来,远远站在那男人身后。胆怯的看着他的背影。

她樱唇微张,似乎要说些什么。但是被那男人一扬手制止了。

他并不想听。

突然,他开口说道:“你走。一生一世,也不要让我再看到你。”声音竟大为苍老,不思少年之人。

那女子两行清泪顺颊而下。她只强忍着说了“师哥,我对不起你”这几个字,便跑开了。

那男人叹了口气。对不起?这恩恩怨怨,用对不起三个字就可以一笔勾消么?

他弯下身子,轻轻抚摸那石碑,眼中显出些温柔的神色。

又或者,这样反而更好些吧?

他从怀中掏出一张纸和一个黄瓷葫芦瓶,用手将它们埋在了坟的前面。

而他,静静坐了下来。似乎是等待着什么。似乎是等待,死亡的降临。

他脸上露出一点笑。

月色更浓。


                     ——完————————————————————————
先占楼再看文。T-T话说侠客岛真的很少有人发这样原创的好文了。
向画皮问安。
干嘛不一起发   吖    看了头晕   唷..
画皮姐的文字还是那样的风格。
喜欢。
很长的故事。细细品味。
『柒世纪·波塞冬教』——「喵主&茔」 ___Daìsy_ [ 言 ]
很不错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