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八活动] Royal Remembrance [DEaR FuTURe Me]
你在许多个夜凉如水的时刻独自起身，耳边时常有清泠的旋律淌过，星光落满目。比起早些年故作感伤状的无病呻吟，你更愿相信眼下自己只是在静寂中执着于一些莫名又自以为是的清省。淡淡想起这段无以名状的十六年光景，似乎一切也不过是一台戏，一袭梦，一朝云烟，抑或一场语焉不详的过往。你也的确曾以为自己经历过生命中最动人的悲欢，最繁盛的离合，以及最极致的冷暖，因而久久驻守时光背面，冷眼等待一个人可以教会自己隐忍与卑微。
期待了有多么久，在一个未知的场景里，以一种未知的方式与同样未知的你相遇。
早在你还只懂得为赋新词强说愁的浅薄岁月里，便有与你如今同般年岁的女孩子知道怎样以傲然却坚忍的姿态直视人生。那是谁都未曾离开的三年前或是更久，她在签名档中的墨蓝色暗调布幔上淡定写道，年轻，没有什么不可以。
字迹表面是效仿浮雕效果而调显出的凸凹棱角，令你在多年以后突然就有冲动想抚上记忆中这片陈旧光景。
“你看孩子还那么小——”
“还是离了吧，对谁都好。”
她含着泪摔门而去。十二月的猎猎寒风中，她哆哆嗦嗦走在北京芜凉的街道上，满心绝望。那是通讯还相对落后的九十年代，需要花上几个小时辗转换乘几路公车才能到达长安街一带的长途电话总局。放眼望去人群已经排成数条蜿蜒长队，她昏昏沉沉地站在队伍末端，表情呆滞到让人怀疑她是否还记得来时路途。
直到被人突然推搡上前，她踉跄了一下，目光似有片刻的清晰。颤抖将指尖放置于老式电话机的转盘孔内，齿轮相互咬合并摩擦出喀拉喀拉的声响。线路接通的一瞬间她哽咽地叫了声妈，然后在亭外一片讶然注视下忍不住失声痛哭。
那年你两岁。
“妈妈你为什么那么高兴啊……”
“因为妈妈就要出国了呀，宝贝儿。”
有些无论时隔多久都可以清晰回放出的对白，在多年来记忆三番五次地审视之下愈显灼灼发烫。年幼时你漫不经心问出的一句话，用着与“妈妈你说天为什么是蓝的”别无二致的口气，竟也会成为人生与日后一切预想背道而驰的契机。
你在此后几个星期都哭丧着脸，显然无法接受这样几乎等同于晴天霹雳的事实。尽管还不很清楚“出国”究竟是一种什么概念，你也至少知道妈妈不会再忙前忙后地在厨房里帮忙张罗饭菜，围在你身边宝贝儿宝贝儿地叫，每个空闲的周末领你去百货公司转一转买上几条花裙子，甚至没办法在临睡前给你一个甜美温柔的晚安吻。
只是她从来看不得你一点伤心的表情，于是在你苦苦央求了很久后终于答应把机票延期，决定最后给你过完一个生日再动身离开。
那天傍晚她帮你换上一条宫廷式剪裁的鹅黄色连衣裙，有你自小就喜欢的360度华丽裙摆和腰间精致优雅的蝴蝶结。你和当时非常要好的几位小伙伴约在家门附近的麦当劳，食足饭饱后嬉笑打闹着揭开蛋糕盒子，再乖乖站成一排，等她走过来轻轻把手搭在你肩上，随后一齐咧开嘴向手持相机的爸爸大喊“茄子”。
第二天便送她去了机场。安检门外你泪眼模糊地冲她挥手，无暇顾及身边的男人是不是也一样红了眼。
那年你七岁。
“那个——可不可以也给我一张？”
“恩，自己挑吧。”
当这段女孩子特有的温软声线传入耳中的时候，你正不禁有些得意洋洋地被一群同龄人围捧在中间。你抬头寻望过去，发觉是那位刚刚转学过来不久的女生怯声怯气开了口。仍处于单纯到不会有丝毫顾虑的年纪，你余光扫过已经摊摆了一桌的卡通贴纸，未多做迟疑地爽快应允。
——这全部是她后来讲到的个人印象中彼此的初识。
你早已不记得这样的故事是不是真正发生过。记忆是以她事隔几天后塞给你的感谢信为开端，里面用各色荧光笔煞有介事地写着“我是XXX，希望能和你成为好朋友”此类纯洁至极的句子。你满心欢愉地回复过去，从此一来一往，套用双方父母的后话来说，“就这么勾搭上了。”
你无论如何没有想到的是，这便是此后有四年不在身边却仍做了整整七年至交的女孩子。后来的她已经习惯了在众多或虚幻或真实的男孩子之间自如周旋，某天却突然会在QQ签名中无不煽情地写道，“落落，我已经不再相信什么永远了。但我能告诉你，你一直都是我最要好的朋友，毕竟‘一直’这个词要比‘永远’贴切的多。”
那年你九岁。
“我可能夏天就会离开这里了。”
“唔，那你在那边也要好好过。”
自己生命中有过这样一段时期，令你日后无数次试图具象地描写出来，却无一例外以失败告终。WORD文档里几万几万字保存着这些曾经努力的证据，无论何时翻回去重温，都只能是些支离破碎的杂乱章节。时而想起来，总是不免会嘲笑自己文字的苍白无力，但除此之外，也渐渐没有力气再做出任何徒劳以外的尝试。
然而这些记忆之刻骨，以至于之后每每回想起来心脏都会迅速一紧，随即便头痛欲裂到无法继续下去——就是这样矫情并不可理喻，却真真切切发生过在自己身上的情景。
若说你曾拥有他最伤感的侧目，最竭力的呐喊，最轻率的原谅，以及最决然的付出，那为什么还是无法听他笑着对你说再见，语气淡定到无懈可击，仿佛全部所想就只有这么一句轻声祝福。你沉默转身，从此欠下他一句谢谢。
那年你十二岁。
[ 本帖最后由 花落无声 于 2008-7-26 01:43 编辑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