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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灾难中,知心姐姐在行动》地震专刊文章选登

《大灾难中,知心姐姐在行动》地震专刊文章选登

5.12大地震,震恸中国
在这次大地震中,素以关注少年儿童生存状态、注重提升其精神生活品质而著称的《知心姐姐》,没有仅仅把自己作为一家媒体。国难之时,我们赶赴灾区,加入到来自各地、身份不同但同为援助的浩大队伍当中。
《大灾难中,知心姐姐在行动》,是《知心姐姐》杂志第100期。
我们从未想过《知心姐姐》杂志第100期纪念特刊会以这种形式呈现在读者面前。
第100期,对于任何一本杂志的成长都值得特别纪念。然而今天,它如此的不同,却不是因为我们要为自己纪念,而是为了那些经受了5.12大地震的生命,以及人类为此而凝聚的爱和力量。
下面是我们选登的一些篇目。
让我们的心去再次与感动撞击,与大爱相遇。为的是,我们都有大爱并曾汹涌澎湃。

土米~《知心姐姐》的新成员~
QQ:769533646
msn:siriusdepp@hotmail.com
E-mail:xiaoye_0120@163.com

    “我最大的伤痛是,那天我叫妈妈给我买鞋,我妈妈去了,但是就在回家的路上遇上地震引发的泥石流,死了。我觉得是自己害了妈妈。因为家里房子没塌,妈妈在家就不会死。”
                                                                                       ——东汽中学 王福山


东汽中学男生王福山心里最大的伤痛
文•本刊记者 朱茂文



(5月25日,汉旺镇东汽中学废墟中的一只小鞋子,不知道它的主人是谁。)
第一次见到王福山是5月26日,在绵竹市体育场灾民安置点的仁爱学堂,他是那里的志愿者。见到他的时候,那儿正在上课,他正在维持学堂的秩序。他是那么认真,一旦有人从学堂前经过,或者想走进学堂看看,他就会微笑着走过去把那个人给拦下来,不管这个人是孩子还是大人。有时候,有人一定要从那条路经过,或者一定要进教室去看看,他就会很耐心地给他们解释、讲道理。
在整个过程当中,他都一直是微笑着的。但是,这个始终微笑着的男孩,心里却暗藏着一道伤口,那是被生生撕裂的难以愈合的伤痛……

(王福山:您好,请留步。)

                  
“地震前的一天,我让妈妈给我买鞋”
“妈,我的球鞋坏了,你什么时候给我买双新鞋好吗?”5•12地震发生前的一天,绵竹市汉旺镇东汽中学初三(5)班的王福山打电话给山里的妈妈,让妈妈给他买双新鞋。他穿在脚上的那双旧鞋已经破了几个小洞,同学见了都笑他:“你鞋还挺凉快的哈。”
一向就很疼爱儿子的妈妈,没怎么犹豫就答应了王福山的要求。但是,谁也没有想到,5月12日发生的地震,让王福山再也没能穿上妈妈给他买的新鞋。
这天下午的2:28分,正是东汽中学的上课时间。王福山坐在教室里听老师讲课,突然,他觉得有些摇晃,小时候就经历过一次小地震的他猛然意识到了什么……
“老师,地震了!”王福山是班上第一个反应过来的人,向老师喊完这句话,他就带领全班同学冲出了教室。这个时候,整栋教学楼摇晃得越来越厉害。有的同学不顾一切地在走廊上飞奔,略懂得一些地震知识的王福山告诉同学们,要沿着墙根走,不能在走廊的中间跑,这样就不容易被上面掉下来的天花板砸到。
天空在旋转,大地在震动,砖头像下雨似的往下掉……

(尽管王福山一直表现得很坚强,但还是能从他脸上捕捉到一丝不易察觉的忧伤。)


幸运的是,王福山和班上的30名同学终于成功脱离险境。当他们跑出教学楼的那一瞬,建于上个世纪70年代的东汽中学四层教学楼在刹那间坍塌了,全校一共有240余名学生失去了年少的生命……
王福山班上有9名同学也在这场地震中丧生了。其中有一个同学是他平时最讨厌的,“可是,不知道为什么,看到他被当场砸死,心里觉得很难受,很难受。我想,以前不应该对他那么坏的……”
当天晚上,王福山被带到在德阳市的一个灾民临时安置点。他和同学走散了,周围几乎都是陌生的人。他向一个不认识的阿姨借了手机给家里打电话,可是家里的电话却怎么也打不通。他不知道住在山里的妈妈和在矿山上工作的爸爸是否安全。
这一夜,雨声和旁边一个陌生叔叔如雷的呼噜声让王福山怎么也睡不着,他心里默默念着家里的电话号码,祈祷家人平安。突然,外面的一声巨响,让他感到脊背发冷,一股寒意深入骨髓。

(妈妈,天堂里的幸运车不会遇上泥石流) 


“妈妈走了,我很内疚……”
几天后,王福山在绵竹见到了爸爸,爸爸在矿山上被困了几天,终于被救了出来,接着,他们见到了从山里徒步走出来的姐姐,以及表哥、表弟一家……只是,只是,没有见到妈妈!
姐姐说,妈妈在12日一早就出门到市里去了,说是要去给福山买鞋。地震发生后,家里的房屋虽然没有倒,但成了危房,姐姐在村里等了两天,一直没有妈妈的音讯。
后来,王福山从爸爸和叔叔的交谈中听到了这么一个消息:妈妈那天在市里买完东西后,坐车回山里。地震发生时,那辆车遇上山体滑坡和泥石流,整整一车的人全部被掩埋了……
听到这,王福山在心里确认妈妈的确是离开了,妈妈再也回不来了,他再也不能穿上妈妈给他买的新鞋了……他想,要是他没有叫妈妈给他买鞋,那么妈妈就不会死了;如果妈妈不到市里给他写鞋,她就不会搭乘那辆汽车,不坐那辆车,那么妈妈就不会遇上泥石流;如果妈妈不去给他买鞋,那么妈妈就会留在家里,如果妈妈留在家里,那么妈妈现在就还是好好的,因为家里的房子没有倒……他觉得妈妈的死和他有关,是他害死了妈妈。
这么想着,王福山忍不住哭了出来,爸爸和叔叔紧紧抱住了他。王福山说,这是他唯一的一次哭泣,从那以后再也没有当着别人的面哭过……
当王福山说到这里的时候,我轻轻地把手放在他的肩上安慰他,“其实,能哭出来是一件好事,我们有的时候可以不必那么坚强的,我们没有必要时时刻刻都把自己伪装得很坚强,适当地哭出来对于发泄内心的情感是一种很好的方式呢。因为,悲伤也是一种力量。”
“可是,哭完之后,为什么我还是不能够原谅自己?”他说。
“你要知道,妈妈的死不是你的错,这些事情都是我们无法预料得到的,没有人能够知道地震会在什么时候发生,也没有人知道哪栋房子会倒,哪座山会塌,这些都不在我们的能力范围之内……”
“如果你是我,你会为此内疚吗?”
“会的,如果我是你,我也一样会内疚,因为那是我们的亲人呀,因为我们每个人的情感都是一样的,所以,这是很正常的反应。可是,我们不能让自己一直内疚下去,我们要让自己慢慢地从内疚当中走出来。也许这个过程需要一定的时间,我们没有必要逼自己马上走出,但可以暗示自己,对事情作出新的解释。这样就不会在内疚当中越陷越深了……”
我看见王福山的眼神慢慢变得坚定起来。

(注视着掌心里的幸运车,不知道此刻王福山心里在想着什么。)

“妈妈,让幸运车载着你的爱开往天堂”
在德阳市的灾民安置点时,王福山就开始当志愿者了。那时候,他和家人都还没有联系上,也不知道妈妈的下落,他需要让自己忙碌起来,只有在做事情的时候,他的心里才不会慌,才会感到安定,
于是,这个瘦瘦小小的男孩就和那些高高大大的大人一起搬东西、抬伤员、搞卫生,他甚至还给厨房的叔叔打下手……每天,他都要把自己弄得很累,然后什么都不想,倒头就睡。
找到家人后,王福山一家就住在绵竹市体育场的安置点,王福山闲不住,看到北京市仁爱慈善基金会成立的仁爱学堂招志愿者,他赶紧就去报名了。因为教室只有一间,所以那里每个年级的学生每天只有一两节课,滚动上课,纪律比较松散,再加上媒体总是走入学堂进行采访影响上课。于是,那里的老师给王福山安排了一个维持课堂纪律的职务,每天他的工作职责就是,不让闲人从学堂前面经过,或随意进入学堂。上课20分钟后不允许迟到的同学进入;媒体来采访时,给记者安排一个不影响课堂的拍摄角度,或者告诉他们上兴趣课的时候再来采访拍摄……
王福山对这份工作特别认真,他说,有一次绵竹市的市长来了,想进去看看教室里的上课情况,结果被王福山给拦住了。市长被他的认真给逗乐了。
我问他,你当时知道他是市长吗?他笑着说,我当然知道。“那你为什么有勇气拦他呢?”
“因为这里正在上课,不管是谁,我都不能让他随便进去干扰课堂的秩序。”王福山很认真地说。
王福山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盼着学校能够早点复课。他说自己以前并不是一个很爱学习的学生,但是他现在特别希望能上课。在仁爱学堂作志愿者,就是因为在这里可以天天听课。每天晚上,他不值班的时候,他就进去听老师讲初中的课程。
王福山觉得,妈妈走得太快了,他都没来得及长大,没来得及回报妈妈的爱,妈妈就走了。他现在只有好好学习,做很多很多的好事,通过这样,才能够弥补自己对妈妈的亏欠。
表弟一家在几天前搬走了,临走之前,表弟把自己最爱的一辆幸运车送给了王福山。“表弟和我最好了,所以他明白我心里对妈妈的那份内疚。”我一下子就理解为什么他为什么那么喜欢这辆幸运车了,那辆蓝色的小车里一定满满地装着他对妈妈的祝福。

(王福山对表弟送的幸运车爱不释手)


后记:
第二次见到王福山,也是最后的一次。那是我离开绵竹的前一天,我在体育场很巧又碰见了他。我向他打招呼的时候,他马上笑了起来,正午的阳光这时候打在他脸上。我问他在干什么。他说,“在闲逛呢。”我又问他吃午饭没有,他说不想吃。我于是从兜里掏出原本是要当作午餐的巧克力送给他。天气很热,巧克力已经被我的体温融化了,我自己觉得很抱歉,可是他拿到那几颗巧克力还是很高兴,他没有马上剥开来吃,而是小心地放进兜里。我突然间很心疼,想起那天他告诉我,现在他每天吃的都是稀饭,“以后要是有人问我,你是怎么长大的,我就说我是喝稀饭长大的。”他是笑着说这句话的,我听了心里却很酸。
知道我要走了,他把我送了很远,我搂着他的肩膀就这么一路慢慢地走着。他问我以后还会来这里吗?我说也许会,也许不会,明天有太多不确定的因素。他说,今天下午他们一家就要从这里搬走了。我问他搬去哪,他说他也不知道。我给他留了我的联系方式,告诉他,不管我们在哪里,不管什么时候,我们都在同一片天空之下,不是吗?我给了他一个微笑,他也回了我一个微笑。当我回头的刹那,看见他正在举着他的那辆幸运车向我挥手……


(在这些孩子当中,王福山只是比他们高了一个头。)

摄影、编辑/朱茂文



[ 本帖最后由 土米 于 2008-7-10 15:21 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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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家在高川,那里曾经那么美
              


本刊记者/李源



高川——绵阳市安县的一个边远乡村,它藏在大山之间。那儿,距离汶川震中仅有一山之隔,直线距离不过30公里。
地震发生后,高山乡90%的房屋全部倒塌,通往外界的沿山公路全部垮塌,进山的路被滑坡的泥石流和石块全部堵死。
5.12大地震后的72个小时内,高川乡与外界完全失去联系。山高坡陡,地形复杂,道路被毁……那里一度成为四川灾区唯一一座无人进驻的孤镇。
……
5月29日,安县雎水镇中学,我结识了四个来自高川乡的孩子,他们饱含深情地为我描绘了曾经美丽的高川家园,这也成为我四川之行中留下的为数不多的美好记忆。

                        高川的家,回不去了
李华岗今年13岁,在雎水镇中学念初一,这个帅气的男孩长着一张娃娃脸,笑起来很甜。是他第一个告诉我,自己来自高川。
“我家是高川的,离这里比较远。走路要一个多小时。”
“怎么不坐车去?”我问得有点想当然。他笑着说,“因为坐车要两个多小时呀!”哦,这就是高川了,一个坐车比走路还要慢的山村。
李华岗的姐姐李小莹只比他大几个月,姐弟俩都在雎水镇中学初一(1)班念书。她个子高挑,眉眼和弟弟一样,但是多了女孩子的秀美,她是个很爱说话的活泼女孩,看起来比同龄的孩子要成熟些。“以前我和弟弟一个星期回一趟家。地震到现在,我们都没回去看过,因为回不去了。听说,整个村子差不多都已经变成废墟了……”
地震的时候,李小莹姐弟俩在学校,爸爸妈妈在高川的家。
“我当时在寝室睡觉。地震的时候,我还以为谁在摇我的床呢,呵呵。”李华岗笑着回忆,“我迷迷糊糊地就跑到操场上来了。我们班上有的女同学哭了,我没有哭。”
“那时候我爸我妈都在高川,还有我爷爷奶奶也在那里。地震之后,我听到来学校接孩子的家长说,高川那边的山垮得厉害,两座山都合到一起去了,一百多辆车子全被埋了……我们听了这些都吓死了。家里的电话根本打不通,我们都好怕家里人都被埋在山里出不来了。”李小莹回忆起当时的心情,还显得心有余悸。
接下来的两天里,家的那边依旧毫无音信。住在雎水镇中学帐篷里的姐弟俩,揪着心等待着父母的消息。“那几天老下雨,最大的一次,操场上的雨都漫到了我们的脚脖子,我们都害怕是不是要发洪水了。”李小莹弯下腰,用手比划着水漫过脚的位置,“在学校可以听到四周围的山上轰隆隆响的声音,是山体滑坡的声音,我觉得那种感觉比地震来了还要害怕。”
爸爸妈妈是在14号来到雎水镇的,他们整整走了十几个小时的山路!用“走路”来描述他们下山的方式似乎并不准确,因为下山的路根本就没有了。山里人会爬山,没有路就自己找路,在巨石间攀爬、挪移、跳跃,每隔一阵,还要小心山体滑坡滚落的碎石和泥土。仗着会翻山越岭的本领,历尽艰险,爸爸妈妈硬是带着爷爷奶奶一大家子人安全地下了山。
“其实他们本来能早下来一天的。”李华岗说。耽搁了一天,是因为爷爷奶奶舍不得离开那个已经成了废墟的家,非要留下来守着。为了劝他们下山,爸爸妈妈嘴皮子都快说破了,最后几乎和老人家争吵起来。
“我爷爷说了,他们祖祖辈辈都在这里生活,从来没离开过高川。就是死,也要死在那里。”李小莹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里闪着点点的泪花,能感觉到,小小年纪的她懂得爷爷奶奶坚持要留下来的那份心情,那是对故土和家园割舍不掉的牵挂之情。
用了一天的时间,爸爸妈妈好容易做通了爷爷奶奶的工作,一大家人就这样告别了高川的家。高川村幸存下来的2130名村民,被分别安置在小坝、安昌、雎水、沸水的灾民安置点中。为了方便照顾孩子,一大家子人在雎水镇灾民安置点的帐篷中住下来了。
于是,姐弟俩在雎水镇上有了个“新家”,他们现在可以天天回家,再也不用像以前一样翻山越岭,一两周才能见一次爸妈了。“我听大人说,高川村可能以后就没有了,就连上高川的路,可能都要修上几年才能通。真是没想到,我们再也回不去以前的家了。我好想看看现在家里是什么样子,我的好多小东西都在家里拿不出来了……”李小莹的声音黯淡了下来,不说话了。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劝慰这个孩子。我知道,她就是想家了,想回家看看。

          “金宝塔”、“水滴石穿”石……孩子们留在高川的美丽回忆
看到我和李华岗、李小莹姐弟聊天,另外两个女孩子也凑了过来。“我们也都是高川来的,跟李华岗他们同班的。”瘦瘦的秦雯戴着牙套,笑起来有些害羞。另一个个子矮些的女孩叫范璐,穿粉红色的夹克衫,脸庞也红扑扑的。
孩子们凑在一起说得就更多了,他们七嘴八舌地说起了高川乡的受灾情况。
“英才小学没事,但是厕所塌了。刘雪梅,还有陈平在里面上厕所,都没跑出来……好倒霉哦。地震前那个礼拜,我还跟刘雪梅有说有笑的,现在人突然就没了。”
“王小军最可怜了,他爸爸妈妈都在山上干活,一下全都没有了。我妈说埋得好深,挖都挖不出来啊。”
“山上堵车的时候,我三姑婆也在车上,山垮了,她没出来……一个巴士上七十多个人啊,全都没了。”
……
孩子们不约而同地把话题转到了伤亡的话题上来,这些消息都是他们从逃难下来的大人嘴里听到的。“死亡”被孩子们你一句我一句地说出来,让人心里一阵阵发紧和沉重,我赶紧转换话题,让他们说点高兴的事来听。
“对了,不知道‘金宝塔’怎么样了?!”李小莹首先换了话题。
“金宝塔”是什么?我抓住机会赶紧发问。
孩子们立刻又活跃起来了。李华岗神气十足地告诉我,“金宝塔”是高川村里的一棵“神仙树”。这棵银杏树有好几百岁了,六个人手拉手合抱都抱不过来。老树生长的形状像一座古塔,下面宽,越往上越窄,直到冒尖。秋天一到,一树金黄的银杏叶美极了。可以想象得出来,高高耸立在山间的这棵百年老树,的确像一座金色的宝塔。
“‘金宝塔’好大,树荫都能遮住学校的大半个操场!落叶的时候,学校的操场上铺满了银杏叶,又松又软,我们就在上面打滚、翻跟头,可好玩了,是吧?”范璐抢着说,边上的其他女孩子都连声附和。
“每天树底下都掉好多白果,闻起来有点臭,但是剥了皮以后吃,又香又甜,特别好吃。”李华岗想起白果的滋味来,眼睛眯成了一条线。
“我们家那边的山也特别美的。清晨、白天、傍晚,不同的时间,你去看山顶的颜色都是不一样的。有时候是淡青色的,有时候是暗红色的,山头上面飘着一缕一缕的清烟,可好看了。”李小莹的表情相当神往,她一定经常看山。
“我们山里有过两只大熊猫哦,后来被人捉住带走啦,可能是被送到卧龙生态保护区了吧。”孩子们乐呵呵地说,高川的山里有大片的竹林,好多人家自己就有竹林,那儿的老人会编各种各样的竹制品——竹马、竹羊、精美的小竹筐。山上家家户户喝的都是泉水,泉水非常干净,喝起来很可口,而且下多少雨泉水也不会变黄。我问他们:“泉水是不是很甜啊?”孩子们想了想,说,“可能你们喝会觉得甜吧。我们经常喝就不觉得有甜味了。”
夏天的时候,孩子们三五成群地去河里捉小鱼小虾;带着蜡烛、手电筒,去山里叫不出名的岩洞“探险”,他们经常能在岩洞里捡到漂亮的石头。
“我捡到过一块石头,我给它取了个名字叫‘水滴石穿’石。它真的是有被水给滴穿的痕迹呢,中间部分已经快空了,应该是几百年才会变成这样的吧。”秦雯得意地说着自己的收藏,“这可是我的宝石,我现在还小心保存着呢。”
“除了有过熊猫,小动物,山里还有野兽呢!”李华岗兴奋地说,“有狗熊,还有狼,大人见过,但是我们没有见过。其实遇见了我也不害怕。我们山里的孩子不怕那个。”女孩子们也都附和着,意思是她们也不怕的。他们都爱爬山,会选道,没有路也敢爬,只要大概知道想去的地方,就能寻找到路径爬上去,一口气能上得很高。
“不知道咱们山里的那些动物都怎么样了,地震的时候有没有逃走……”不知道谁问了一句。“可能,都不在了吧。”几个孩子都不吭气了,帐篷里突然安静下来。
隔了一小会儿,李小莹喃喃地说,“我家种了好多树。我妈舍不得卖掉,她说家里房子破点旧点没关系,等我们的树再长大些再卖,结果没想到,现在家里的房子垮了,那么多树都没了。”
孩子们对高川老家美丽的回忆就这样戛然而止了。如果时光可以倒流,我真想和他们一起去高川的山里走一趟,喝一口清冽的高川泉水,抱一抱美丽的“金宝塔”树,陪他们去岩洞里“探险”……然而这些美好的渴望,只能停留于脑海,也许永远也无法成为现实了。


                                                          摄影/李源 时颖
编辑/朱茂文



[ 本帖最后由 土米 于 2008-7-10 15:20 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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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每天早上仰望太阳时,总会想起妈妈。妈妈,那个世界上最爱我的人,走了,再也不会回来了……”
——张丹玥


北川曲山小学女生张丹玥:最爱我的人走了,关心我的人来了
文/本刊记者  陈瑶



没去四川之前,我永远不会想到我会在四川遇见这个叫张丹玥的女孩,不会想到在那会遇见《知心姐姐》的小读者。
没走近丹玥以前,我只知道她是一个无助的、失去妈妈的小女孩。当我走近她,当《知心姐姐》的每一个哥哥姐姐走近她,进入她的内心世界,我们被她内心里所蕴藏着的巨大能量所震慑了。
地震,在丹玥的心里,像女娲无法弥补的一块天裂……
《知心姐姐》的每一个人,都不是女娲,那一块女娲无法弥合的“心裂”,我们要怎样,才能缝得上?


大地震的那一瞬间
“虽然只抖了40多秒,
但是那么多美丽的生命,
都在那一瞬间凋零。”
——丹玥的诗


“知心姐姐心理援助团”抵达德阳的第一天,我们在绵竹实验中学灾民安置点发放物资。这时,一位老师走过来问我:“你们是《知心姐姐》杂志的吗?”我答:“是。”“这里有一个你们的小读者。”老师随即将手上一个不及成年人巴掌大的便笺本递给我。
我在便笺本的扉页上看到了三个字“张丹玥”。
不一会儿,一个梳着两只小辫、眼睛大大的小女孩儿一路小跑来到我面前,眼神里有那么一点点的紧张。
我牵起丹玥的小手,把她拉近自己。
“你是花之姐姐吗?”不料丹玥却问了我这么一句。
“不是,我是陈瑶姐姐,花之姐姐过几天也会来的。”
因为急着赶赴另一个灾民点,我答应丹玥下午再回来看她。
下午,当我们返回丹玥住的帐篷前,她正在一个小本子上写着什么,我们到了她也没发现。我叫了她一声,她抬头一见我就笑了……
再次和丹玥说再见的时候,她怎么也舍不得我走,几个同事对她也是又怜又爱,于是,征求了丹玥舅妈的意见,我们带着这个小读者一起回到了德阳市东电宾馆。
我看见丹玥的右脚上还缠着绷带。待坐下来后,我问她:“你的脚还疼吗?”
“不疼了。”接着,丹玥就开始给我讲她的脚是怎么受伤的。时间又回到那个震痛的时刻……
5月12日14:28。
就读于北川曲山小学六•(1)班的张丹玥和同学们正在3楼的教室里收看红领巾电视台。突然,地震来了,教室开始摇晃,全班同学开始往教室外跑。他们刚跑到走廊上,教室就塌了下来,丹玥当即被掉下的石块砸晕……
等丹玥从昏迷中醒来,睁开眼,漫天的灰尘中,她发现自己的右腿被几块大石板紧紧压住,身上满是鲜血……她下意识地摸摸头,头也在流血……身上很痛、心里很怕……但丹玥没有哭……
丹玥被吓懵了,她觉得身边好黑,好冷。她大声呼救,却没有人回应她,好像整个世界只剩下了她一个人。看不到一点点阳光的废墟里,她慢慢、慢慢感到绝望……
突然听见有人在大声问:“有没有人?有没有人?” 丹玥听出是张校长的声音。于是她艰难地伸出手,一边招手,一边用沙哑的声音喊:“有人!这里有人!”可是,尽管她使出浑身仅有的力气,声音仍然显得那么微弱,好像只有她一个人才能听得见……
眼看张校长带着几个同学就要向别处走去了,丹玥焦急非常,可是任她喊破喉咙,张校长还是渐渐远去了……那一刻丹玥像掉进了冰窟里,心骤然冰冷:怎么办?他们救不到我,怎么办?我怎么出去?我一定要出去!我还要和同学一起念书考大学!我还要……
头顶不停地落下一些小石头……“我不能死!我必须自己想办法出去。” 丹玥决定自救!她用手捂住头部,用力把腿向外伸,可到处都是碎得有棱有角的水泥块、砖块。丹玥一次次努力把腿向外伸,一次次地把皮擦破、把腿卡住……
一次,又一次!
终于,丹玥把腿伸出去了!可这才发现右脚上的鞋已经被蹭掉了。什么也不管了,她拖着那条没有鞋的腿,艰难地爬起来,一步一步走了出去……
操场上黄沙满天。天呐,这哪里是她读了六年的学校啊!那座全北川最好的小学哪里去了?那座依山而建曾经为她挡风遮雨的小学哪里去了?那座她曾经读书嬉戏、唱歌跳舞的小学哪里去了?……
丹玥看到整个学校几乎被山上落下的巨石埋掉。强震后的山体滑坡将教学楼压成两截,一楼直接沉入地底,六•(1)班所在的那栋教学楼的楼顶已经被揭开。再回过头看刚才掩埋自己的废墟,丹玥才知道自己是被埋在了最大的一个洞里,因为那洞里有空间,所以她没被卡住,又因为有缝隙,所以她醒来后能自己爬出来。而被埋在小洞里的那些同学还没出来,还不知道能不能出来。丹玥茫然望着这一切。
开始陆续有家长赶来学校找孩子,找到孩子的父母,抱着孩子在一起哭泣;没找到孩子的爸爸妈妈,就沿着废墟一路哭喊着。一时间,整个曲山小学内充满了呼儿唤女的悲声。
丹玥呆坐在空地上,满脸是灰,浑身是血,她一直等着,可是一直没有人喊她的名字。有好几次她仿佛听到了,结果却谁也没有看到……爸爸,你在哪里?妈妈,你在哪里?外公、外婆,你们在哪里?
雨越下越大,山里的夜是冷的。
丹玥在北川县政府广场前整整坐了一晚上……

朋友,你无声地走了
伴我六年的朋友
你为什么走得那么匆忙
还未长大的你
永远地留在了那片废墟里
永远地留在了那片土地上
——丹玥的诗


5月13日清晨,大雨仍然下个不停,丹玥和所有曲山小学的幸存的同学排成一队,他们将在大人的带领下步行前往北川中学,在那里会有车将他们转移到更安全的地方。可是,丹玥的脚受伤了,该怎么办?
绵阳长虹公司的叔叔毅然背起了小丹玥,两个叔叔轮流背着她,冒着山上的石块滑落的危险,踩着地上的碎石和泥土,把丹玥一步步背上了建在山坡上的北川中学。平时不到半小时的路程,他们背着丹玥走了整整一个小时。
到了北川中学,丹玥满以为可以见到在这里当老师的妈妈,可是她只见到在忙着救人的爸爸。爸爸从叔叔背上接过她的时候告诉她了一个不幸的消息:妈妈被埋在废墟里了。丹玥一下子就哭了,那是丹玥地震后第一次哭。当她一个人被困在废墟里时,她没有哭;当她一个人在凄风苦雨的黑夜里冷冷地坐着时,她也没哭;可是当她知道妈妈还在废墟里的时候,她忍不住哭了……
身为国家干部的爸爸顾不上抚慰伤心的女儿,他安排丹玥随转移部队离开北川,而他自己则留下来继续组织抢救。丹玥于是又一个人上路了。
5月13日,雨越下越大的,北川中学高三7班的几个哥哥姐姐毅然背起丹玥,踏着雨水,把这个小妹妹一步步背到擂鼓镇。雨很大,路很陡。他们一路把丹玥背到了擂鼓镇,直到看着丹玥和同学危欢坐上一辆运送伤员的汽车,这才离去。运送伤员的车开到安县后,把丹玥安置在永安加油站,随即又回头运送别的伤员。
5月14日凌晨,大雨倾盆,加油站太挤了,丹玥和同学危欢钻进绵阳高水建筑队的一对夫妻的车里避雨。很快,疲惫的丹玥靠着危欢睡着了。叔叔阿姨不忍心丢下这两个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小女孩,于是当车子加满油后,一起把她们带回了绵阳,带回了他们的住处,还煮方便面给她们吃。第二天,叔叔阿姨才把丹玥和危欢送到了九州体育馆的安置点。
5月15日,丹玥的小叔把她从九州体育馆接到成都。丹玥在小叔那里住了几天,因为心里一直牵挂着爸爸妈妈,于是在5月19日,丹玥的爸爸把她从成都接到绵竹实验中学和在那里当老师的舅妈住在一起。
到了绵竹,丹玥的生活总算稍微安定下来了…… 
在丹玥和危欢在一起辗转逃难的日子,她俩一起依偎着取暖,一起打听其他同学的消息。从一个叫王紫怡的同学口中她们得知,班上47名同学,只逃出了15个,其中6个同学受了重伤,剩下的31名同学都永远地留在了废墟里。和丹玥、危欢最要好李锭懿、肖雅月、危博、王金川等几个同学也离开了这个世界……
丹玥和危欢一边哭着,一边回忆着这些同学往日的音容笑貌,仿佛昨天他们还在一起追逐、一起打闹、一起嬉戏……可是现在这些同学全都不见了,永远不见了……

天堂里的牵挂
天堂里好挤
不过我能自己照顾好自己。
你对我的教导与关爱,
我将永远铭记在心。
再见了,妈妈……
——丹玥的诗


在绵竹的日子,虽然不必再流离失所了,但是丹玥仍然牵挂着妈妈,从5月13日离开北川中学,妈妈的下落一直不明……每个夜晚,当丹玥在帐篷里躺下,她都在不住地问着:妈妈,你在哪里?妈妈,你在哪里?……
5月21号,北川县城封城。丹玥心里唯一的一丝希望也破灭了。
北川,再也回不去了;妈妈,再也回不来了……
听丹玥讲完这一切,我轻轻搂着她,想为她抚平悲伤,可是我却从她的眼里看不到悲伤。是不是,她的泪已经流干?是不是,她已经不懂得悲伤?是不是,她已经不相信悲伤?这一刻,我的心里开始感到悲伤……
丹玥说,妈妈教出的学生个个都找到了好工作。丹玥说,最后一次见到妈妈的时候,妈妈带给她一条粉色围巾。丹玥说,那是妈妈的一个学生给她织的,丹玥说,那是她最喜欢的一条围巾……
丹玥说,每当她看妈妈的照片,就觉得妈妈还没走远。丹玥说,当她听到录音机里妈妈的声音,觉得妈妈好像一直都在……丹玥说不下去了……
丹玥和“知心姐姐心理援助团”在一起的第二天下午,那里又发生了5.7级的余震。虽然,只是有惊无险。但是,地震引发的巨大阴影好像又笼罩了她,她说什么也不愿回宾馆。我只好陪着她一直在大街上走啊,走啊……
丹玥的手紧紧地拽着我。突然,她停下脚步,很急地转头,看着我说:“姐姐,4年后我们都会死。”我被她那种恐惧的眼神吓住了,后背一阵阵发凉。她接着又说,“是同学告诉我,2012年12月21日的黑夜降临以后,12月22日的黎明永远不会到来。所以,从现在到2012年,还有4年,4年后全部人都会死……你信不信?”
说完,丹玥用一种捉摸不透的眼神望着我。
我轻松地回答她:“我不信,这种地球毁灭、地球爆炸的预言,我在你这么小的时候就听过了,当时我也以为可能就见不到某年某月某日的太阳了,可是,太阳公公从来不迟到,他每天都照常升起。一直到现在,那一天早就不知道过了多久了。”
“那人死了会投胎转世吗?我妈妈会投胎到哪里呢?印度?非洲?我不知道妈妈会投胎到哪里。她投胎了我还是见不到她。她会不会已经投胎了?会不会还是在中国?”丹玥又是一口气说了好多话,她不停,我就不打断她,直到她愣愣地望着我。
“如果真有来世的话,妈妈可能就在你身边,妈妈也想你。”我慢慢地说给她听。
“啊?!”丹玥眼里划过一丝疑惑,好像是一丝想念,又好像是一丝希望,便再没说话。
和我们在一起的几天时间里,丹玥一直在不停地重复着她在地震中经历的所有事情,即使已经讲过了,她仍然会再讲一次,再讲一次……我感到了她深深的焦虑。
那天晚上,丹玥、我和一花,以及两个同事都在宾馆的房间里。突然,丹玥又说感觉到地震了。但是,我们所有人都没有感觉到,但我们都没有否定她的感受,反而和她一起把矿泉水瓶倒立起来。
瓶里面有小半瓶水,我们和丹玥一起看,水是静止的。然而她还感觉到在晃动,她的感受是真的。可我们就在她的身边,我们感受不到。
“我是踩着死尸逃出来的,一路上全是。”“那天晚上我和危欢在县政府广场上坐了整整一晚,又冷又怕。”“爸爸说妈妈还在废墟下的时候,我就哭了,哥哥姐姐背着我走,我一直哭一直哭,哭干了,现在我想哭,可是哭不出来了。”“晃得太厉害了,还不如真的地震,太难受了,太吓人了。”她说完一句,紧接着又说一句。她不停地说话,后来她站起来不停地走来走去,走来走去……
有那么一瞬间,我看到她走过去的背影突然闪过一道惊慌的目光,那时她猛然地转身,不是为了看某种具体的东西,而是将警惕的目光瞬间洒遍她身后的空间。这种恐惧的眼神,袭击了我们在场的每一个人。在那一刻,我们才真正感到这个女孩内心深处存在巨大的能量。她的心里正在发生着“余震”。
她不说话了,她静悄悄地蜷在角落里,双手抱膝,她在发抖。
一花走过去,“我可不可以抱着你?”一花揽着她小小身体,很久很久没有再放开……
第二天早上起来,丹玥跟我说:“姐姐,我昨晚梦见我的同班同学肖雅月了,还有她正在上幼儿园的小妹妹。我问肖雅月,你们不是死了吗?她说没有呀,然后我们就一起玩。玩着玩着,我外公外婆来了,妈妈也来了。原来,我是在梦里的天堂见到他们的。”


好想变成天使
飞过田野和草坪
一直飞向天堂
飞到亲人和朋友身边
飞到老师和同学身边
和她们一起玩……
——丹玥的诗


    丹玥和我们在一起的这几天里,也成了我们的一名小记者和小志愿者。帮着我们去采访小朋友,和小朋友聊天。
当丹玥听到我说要去遵道镇时,突然很兴奋地问我:“明天我们去遵道吗?那去不去遵道希望小学呢?”她一边说着,一边还在找什么东西。找到了,递给我看,是绵竹市教育局做的画册,她翻到一页,上面有“遵道镇希望小学落成典礼”的照片。
在得到肯定答复后,丹玥开始滔滔不绝地向我介绍说那是绵竹市震后第一所希望小学,不是帐篷学校,而是板房教室,已经开课了,里面肯定有好多同学……这个暂时没学上的孩子,说到学校,是那样的神采奕奕,心生向往。
第二天一早,我们的队员走走给丹玥买了一大包零食。丹玥可高兴了,她说妈妈的学生过年过节上他们家,都会送她大包小包的零食。拎着一包零食正准备回房间的她,却转过身来问我们:“我可不可以把它带去遵道给那里的同学?”“当然可以。”走走笑着说。
在等待出发的时候,我看到丹玥忍不住地把袋子解开,嘴里小声地自言自语:“看看有没有我特别喜欢吃的。”她很快地翻了一下,我坐在另一边对她说:“丹玥,拿一包你最喜欢的先吃吧。”她迟疑了一下,又把袋子给系上了。
到了遵道希望小学,丹玥在地震后第一次走进有孩子上课的学校,虽然没有像样的校园,没有几层的教学楼,也没有自己熟悉的老师和同学,但丹玥好高兴,在和那些同学聊天、活动的时候,她不像平时和我们在一起时那样多话,似乎也没有那么大方了,甚至有些扭扭捏捏,她总是安静而又快乐地做这做那。从前的她似乎在走进学校的这一刻又回来了。
成为我们的小记者之后,丹玥心里有个大大的心愿。
有一天,丹玥问我:“姐姐,当小记者就可以写稿了是吧?我最喜欢看‘小记者在行动’的文章了,那些小记者都是怎么写稿的呀?要去采访吗?怎么采访呢?”
面对丹玥连环炮似的发问,我很想笑,又很开心,想笑是因为她那似乎很崇拜小记者的样子,很开心是因为丹玥本身是个喜欢写作、而且写得不错的孩子。待我慢慢地、一一地回答完她所有的问题,哪想她竟又抛出了一个超现实的问题:“稿费有多少?”
“呵呵,不少呢,你可以挣稿费咯。”
“嗯,我要把挣的稿费给王紫怡。” 丹玥脱口而出,样子很认真。
“王紫怡就是你的那个同学吗?”我很好奇她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对呀,王紫怡好可怜,她成孤儿了。现在绵阳她奶奶家,我联系不到她。她一定很难过。”
“你是打算把一次的稿费给王紫怡呢,还是决定把以后每次的稿费都给她?”
显然,丹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她想了一会儿,看着我说:“全部都给她。”这真的是丹玥思考后的回答,因为她接着跟我说;“我爸说了,我的学费,念到大学的学费我们家都有,可是王紫怡没有爸爸妈妈了,而我还有爸爸,所以我要把我的稿费给她。”

后记:
在我们离开绵竹后,丹玥和亲戚一起到土门镇的乡间去避难了。
“知心姐姐心里援助团”第二批人员在我们离开的第二天抵达了绵竹。他们听说了丹玥的故事之后,专程赶到土门去看她。一见面,丹玥一下就认出了花之。这时,林主编跟她开玩笑,说她猜错了,指着后面的李源说:“那个才是花之。”丹玥及其肯定地说:“不对不对。”大家都笑了起来,我们真希望能够用我们的力量,把丹玥的笑声永远留住……
现在,当我写这篇稿子的时候,收到了丹玥的来信,信中说,她已经去了“绵阳八一帐篷学校“读书。在那里,她见到了日夜思念的同学和老师。她说,她还当上了帐篷宿舍的生活管理员,她还说,等我们下次见到她,一定是另一个不一样的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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绵竹高三女生李妍竺:现在最关键的是找回状态!
     
本刊记者/李源


“绵竹县城里的大多数房子都已经人去楼空了,那儿现在就像一座满是危楼的空城。”这是高三女生李妍竺对我说的第一句话。


                   地震把高考状态震没了
这个皮肤白皙、声音温婉的高三女孩,是我在绵竹县富新镇富新学校偶然间遇到的。她是绵竹县高中文科实验班的学生,爸爸妈妈都是富新镇的老师,学校停课以后,她就跟着爸爸妈妈从绵竹县城搬回了富新镇老家。
绵竹高中高三年级一共有19个班,只有一个文科实验班,班上57个同学,全是削尖了脑袋进去的文科尖子,李妍竺是尖子生中的尖子,每次考试决不会在前十名之外。地震之前,她的梦想和奋斗目标是考上北京的人大,虽然她知道能考上人大的希望相当渺茫,但还是热切地渴望着,努力着。
“我们学校的理科实力比文科要好一点。一般来讲,我们学校能考上人大的文科生只有一两个,我能考上的可能性应该说相当小。不过我还是梦想能考上,我想去北京。”李妍竺笑起来很好看,乖巧中透着点羞涩,说出自己的理想时,笑容就越发羞怯了。她是那种很容易亲近、随和的女孩子。
地震的那一刻,李妍竺刚刚跟奶奶道了别,关上家门下楼去。学校下午两点四十五分是午唱(以班级为单位集体唱歌)时间,两点五十才正式上课,离校只有10分钟路程的她每天都会在两点二十几分的样子离开家,然后不紧不慢地骑车去学校。
“楼梯突然晃动得很厉害,我没命地往楼下跑,一口气跑到楼下花园里,发现好多人已经跑出来了。我看到楼房左右剧烈地摇摆,像个巨大的不倒翁。”奶奶还在楼里,李妍竺在楼下急得直哭,终于看到奶奶安然无恙地跑下楼,揪着的心才放下来。来不及喘气,她和奶奶又跑到了了小区外的田地里,那里相对更开阔、安全些。
绵竹中学的教学楼被震成了危楼,学校不得不紧急停课。老师将暂时没有父母接应的学生安置在学校的大操场上。李妍竺的爸爸妈妈还在富新镇上,信号中断联系不上,她就和班上的同学们一道,住在操场上的窝棚里,“那时候还没有得到高考延期的消息,我们就在绵竹中学的帐篷里上自习。”
“我们老师很神,他说从我们眼睛里就能看到我们的状态怎么样。地震之前,老师说刚觉得我们班状态上来了,现在再来看我们的眼神,他说全是散的,都给震没了。”一模的时候,李妍竺考了560多分,她说那时候自己的状态并不好。地震之前刚刚考完二模,感觉状态好起来了。
“数学卷子还没有判完呢,现在我也不知道到底得了多少分。”看得出来,李妍竺是有些遗憾的。所有科目里,她最喜欢数学了,甚至当初选择文科班,也是因为她数学好,学文科会更有优势才选的。“我喜欢研究那些数学题,钻研起来挺有意思的。”
对于本身就处在高考重压下的高三学生来讲,“状态”本来就是需要小心翼翼呵护的“奢侈品”,偏巧这个节骨眼上,地震来了。这无疑让每一个本就压力重重的高三学生感到了脆弱和无助。
李妍竺班上的同学们都没有伤亡,但是其中两个男生,一个失去了父亲,一个失去了母亲。“我和其中一个男生平时关系不错,他人很开朗乐观的,出事后也一直没看出什么变化来。直到志愿者来做心理辅导的时候,他突然哭了……”李妍竺说,当时心理辅导员请大家谈谈自己的感受,那个男生没说几句就哭了,他说地震前一天是母亲节,他没有给妈妈买礼物,没有想到,这是他妈妈过的最后一个母亲节,以后,他再也没有机会给妈妈过节了。全班同学都哭起来了,十多个男生,四十多个女生,哭作一团。
                     
                     谣言比地震还可怕
李妍竺从危楼里取出了自己全部的教材和复习资料,这也是要冒着生命危险的。她觉得自己很幸运,因为复习资料都在呢,除了一个平时用惯了的掌上电子辞典被人拿走了。“我的座位靠窗子,东西原本都放在一个纸箱子里,所以很好找,也基本没有损坏。”提到丢掉的电子辞典,她又赶忙不好意思地解释:“绝对不是怪别人啦,大家冒着危险上楼,本来就很急,拿错东西很正常的。我已经很幸运了。”
宣布高考延期之后,学校暂时给学生们放了假。准备稍事休整后,组织高三学生去德阳市复课。
“那几天,大家的心全都散了。根本无心复习。”李妍竺形容自己那时候的状态时,用了“神情恍惚”四个字。虽然已经和爸爸妈妈会合了,但仍然过着心惊胆战的生活,因为每天她都会听到可怕的谣言。
先是传言镇政府要搬走,丢下他们不管,好多惊慌失措的老百姓就跑到政府办公地点打听情况;接下来还有毒气的传言、洪水的传言、从西藏那边过来的土匪的传言……每一个谣言都让李妍竺他们吓得要死。
“记不清具体哪天下午,大街上突然飘来了好大一阵白烟,好恐怖,就像下了大雾一样,没有任何味道。人们都说这是毒气,怕是要被毒死了。过了一阵,烟又散了。”
“人们都在搭棚子,十多块钱的胶布,用来固定棚子的,价钱却又翻了几倍,但仍然被抢光了。食品也被一抢而空。我买东西的时候听到一个人说,‘死也要当个饱死鬼!’大家都怕没有吃的东西。”
“夜里,男人们身上都别着棍子和刀,轮流守夜放哨,就怕有土匪来杀人。我天天躲在窝棚里,不敢睡,听到一点声音就吓得要死,精神都快出问题了。”
爸爸妈妈看李妍竺整天失魂落魄的样子,别说是参加高考,就连保持正常的精神状态都有问题,又着急又心疼,干脆把她送到了成都的亲戚家换换心情。因为几天之后,她就要去德阳复课了,这个状态去可不行。
“谣言比地震还要可怕!”李妍竺提起被谣言困扰的那些天,仍然唏嘘不已,由衷地说出了这句话。

                  人生中第一次真正的挑战
去德阳上了六天的复习课,李妍竺就回来了,她表示暂时不打算再去了。
   “老师让我们去的目的就是为了帮助我们找回状态。但是我觉得,去那里复习,更找不到状态。”李妍竺是慎重思考之后,决定回来自己复习的。同学们聚在一起,虽然不孤单,但是却很容易分心。“大家都在聊地震的事情,只要不上自习聚在一起,每分每秒都在说地震,好像是为了缓解彼此的心理压力,心里仿佛有好多感触,不说就受不了一样。在那里学习,我的心是张着的,根本静不下来!”
李妍竺他们复课的教室在一楼,楼上要是有人跑步或跺脚,楼下的人就都一窝蜂蹿了出去。住宿的条件也很简陋,一个小帐篷里一般住着8、9个学生,床位不够的话,就要自己搬砖垫床睡,或者两个人挤在一个床位上。睡觉的时候,腿都伸不开,得蜷着。洗澡也是头疼的事,女生们在封闭的院子里简单冲一下凉就已经是很奢侈很满足的事了。潮热、不卫生的环境下,好多同学的脸上、身上都起了湿疹,李妍竺也起了一身,痒得不行。
“在那里上课就是做题,希望通过做题把状态找回来。我想,回家一样可以做题,但是,心要静得多了。”考虑再三,李妍竺决定回家了。
现在的李妍竺,每天早晨六点钟起床,晚上11点准时休息。中间除了打打乒乓球、跑跑步、吃饭,几乎全都用来看书、做题,她想尽快找回属于自己的状态。
“在德阳那边,我们是晚上十点钟熄灯。但是好多同学都学到12点多,打着手电筒接着做题,都是特别用功的。大家都是抱着一次成功的劲头在努力。但我还是不想拼得那么凶,精神和身体状况都很重要,还是要休息好的。”李妍竺很认真地分析着自己的情况,她说不希望高考拖的时间太久,时间越久,状态可能越不好维持。如果可以的话,她希望能够在7月恢复高考。
“老师曾经很郑重地对我们说,这将是我们人生中所要面对的第一次真正的挑战!”说这句话的时候,李妍竺的表情庄严而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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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阳灾区的五个普通人

本刊记者 金萱




              拱星镇村小的黄佑骏老师
  车子行驶到拱星镇,遇到一个身材颀长的女孩子,司机田师傅和女孩子简单交谈了几句后,这个女孩儿成了我们去往拱星镇中学的带路人。
  拱星镇中学面积不大,教学楼已经成了危房,校园的院墙倒塌了,一片狼藉。校长的办公室就在蓝色的救灾帐篷里。学校操场搭了两排帐篷,是为在教师宿舍楼里面居住的老师们搭建的,因为老师们的宿舍楼也全部坍塌了。
  我们来到拱星镇中学的时候,老师们正在午休,看到我们来了,他们都匆匆起床,一边忙着整理自己的头发和衣服,一边和我们打着招呼。有一位长得很清秀的女老师特别热情,让出了她的床铺,一定要时颖和我坐下。交谈时才知道,原来在这次地震中,这位女老师的丈夫黄佑骏老师是拱星镇村小的救援英雄呢。
  黄佑骏老师是拱星镇村小的一名教师,地震的时候,村小的孩子们正趴在课桌上睡午觉,一阵剧烈的晃动,教室顷刻间坍塌了。黄佑骏和其他的老师们自发地组成救援队,迅速抢救被压在废墟里的孩子。他们没有任何救援用的专业工具,只能是用手扒。万幸的是,村小的教室都是村民们自己搭建的平房,这样,从废墟里抢救孩子的难度减小了,赢得了时间。但是,其中有一个男孩子,由于地震发生时正趴在桌子上睡觉,被房顶上掉下的砖头击中了后脑勺,等黄佑骏老师找到这个男孩子的时候,发现这个男孩子的后脑勺被砸了一个窟窿,血流不止,男孩子已经昏迷了,但是还有呼吸。黄佑骏老师抱起孩子就往村医院的方向跑。正巧,在路上碰上一个村农正在赶着一辆马车,黄老师把车截下来,一边抱着孩子,一边快马加鞭地往医院赶。但是,太晚了,到医院的时候,鲜血染红了黄老师的胳膊,孩子已经在黄老师的臂弯里停止了呼吸。
  不过,在黄佑骏和其他村小的老师们的奋力抢救,1414个孩子,只有两人死亡、三人重伤,这已经是个奇迹了,黄佑骏老师现在又加入了志愿者的队伍。


                                                爱跳舞的李伟尼
  5月31日的下午我们再次来到绵竹体育场。第二天就是“六·一”儿童节了,所以,下午五点,在绵竹体育场将举行一个“迎六一”的活动。绵竹体育场的“爱心课堂”前已经搭起了一个简易的舞台,即将参加演出的“演员”都是住在绵竹体育场的灾民。
  一走进“爱心课堂”的帐篷,我就被录音机里播放的印度风情舞的音乐吸引过去。随着音乐翩翩起舞的是一个长得很清秀、很俊俏的小姑娘。小姑娘跳得很投入,小脸红彤彤的,额头上、鼻尖上已经有了细密的汗珠。
  有两个年轻漂亮的老师在旁边一边看着小姑娘跳舞,一边不停地指导着小姑娘的动作和舞步。在老师的旁边安静地坐着一位三十岁多岁的端庄妇女,她的眼睛一刻也没有离开过跳舞的小姑娘。我猜想,这也许是孩子的妈妈吧。走过去一打听,果然是孩子的妈妈。从妈妈这里了解到,小姑娘叫李伟尼,在紫岩小学四年级(3)班上学。从小喜欢跳舞,三岁半就开始练舞蹈,现在已经有6年的舞龄了。旁边两位发师,是孩子在雅韵舞蹈学校的两位舞蹈老师,一会儿孩子要登台表演,老师正在抓紧时间帮孩子练习。
  我在旁边静静地看了一会儿小姑娘跳舞,忍不住向孩子的妈妈夸奖起孩子来。这时,我发现,伟尼妈妈漂亮的大眼睛里闪过一丝忧郁,孩子妈妈说,孩子还小,不懂事,现在这种情况,她每天玩得可开心呢,但是,作为家长,真的很担忧。孩子复课的日期,紫岩小学还没有确定的通知,妈妈担心,孩子远离书本的时间太长,学业就被荒废了。

             一年级(1)班的康议丹
    我们来到拱星镇学校,和老师们聊天的时候,主编领来了一个“小不点儿”。小姑娘小小的个子,细细的胳膊、细细的腿,不过,有一个让人一下子就能记住的特点,就是她的鼻梁上有一块红色的胎记。
  小姑娘叫康议丹,是拱星中心小学一年级(1)班的学生。算起来,刚刚上学还不到半年,就遇上了大地震。小姑娘说,她在班里的座位是第二排右边数第一个,离门很近,地震的时候,她第一个就从教室里跑出去了,而且她也是全班惟一一个带着书包跑出教室的孩子。听了小姑娘的话觉得有点不可思议,一个一年级的女孩子,地震的时候没被吓坏,能够跑出去已经很不简单了,还能够想到带着书包?小姑娘特别认真地告诉我,书包是妈妈给她买的,很贵呢,而且书包里还有书、有作业呢。
  这次大地震,小议丹的家已经被毁掉了,现在全家住在地震棚里。但是,小姑娘心爱的书包一刻也没有离开过她,因为小议丹相信,自己很快就能够重新回到教室,她现在最想做的事情就是背着妈妈买的漂亮书包去上学。


                                                 帅哥李师傅
  那是到了德阳的第二天,我们一行七人,兵分三路。李源、时颖和我是一组,因为我们三个人对德阳完全不熟悉,所以,司机田师傅给我们这路人马找了一位帅哥,自带QQ车一辆,做我们的司机兼向导。主编对我们三个女生放心不下,就把又一帅哥田师傅的儿子小小田分到我们这一组。小小田属于腼腆型,发型挺酷,但是不爱说话,总是一脸温暖的笑容。那位自带QQ车的帅哥是真酷,高高瘦瘦的身材,闪闪亮的银色耳钉一下子就引起了我的注意。我们只知道这位帅哥姓李,于是,我们三个人就李师傅长李师傅短地叫人家。李帅哥并不生气我们把他给叫老了,但是,他的确挺酷的,即使不生气,脸上的笑容也不多。
  我们第一站是绵竹体育场,我们三个人采访起来就过于投入,李帅哥和小小田没什么事情做,就跟在我们旁边。当我们给孩子分发橡皮时,他们也默默地过来帮忙。我发现,李帅哥见到孩子们时,脸上的笑容很温暖。
  我们在绵竹体育场耽搁了不少时间,天气挺热,两位男生一直跟在我们后面。弄得我们三个人有点不好意思,觉得一个地方耽误太长时间,实在有点过意不去。谁知,两位男生并不介意,而且还主动问我们下一站去哪里。我们下一站是想去绵竹体育场看看,那里一点钟有一个异地复学的欢送仪式。谁知,李帅哥对去绵竹中学的路不熟,于是,两位男生提出让我们三个先在体育场里面再转转,收集一些素材,他们俩先去绵竹中学踩踩点。
  很快,两个人就回来了,我们匆匆忙忙往肚子里塞了些面包就出发了。两位帅哥都吃得不多,唉,可能是因为不好意思吧。不过,当时也顾不得太多了,工作要紧。
  到了绵竹中学,正好赶上欢送仪式,操场上人很多,但是,让我感到不可思议的是,每次当我突然想起两位男生,放眼寻找他们的时候,他们总是在我的眼线中。
  第三站就更远些,去睢水镇初中,那是一所山脚下的学校属于绵阳市安县管辖。听说要进山,李师傅觉得不太安全,但是,只是短暂的犹豫,他就往睢水镇的方向开去。途中,听到他和小小田提到了四姑娘山,对于一路上坍塌的景象,李帅哥也不住地惋惜。
  到了睢水镇,我们三个人又一头扎进孩子堆里,当我要从车里给孩子们拿橡皮的时候,发现车锁上了。我有点着急,又不知道两个男生在哪里。也许是已经不习惯当我想起他们的时候,他们不在自己的视线中了。可是很快,就看到了两个男生跑过来,原来,两个人中午没吃饱,去买泡面吃了,还给我们三个人买了三瓶矿泉水。李帅哥对我讲,他把驾驶室这边的窗户摇下来,还告诉我后备厢的开关在什么地方,如果一会我往后备厢放东西时,他们万一又不在车里,我可以自己搞定。
  回来的路上,我们三个人在后座上睡得东倒西歪。李帅哥一个人默默地开车,和小小田也少有交谈。估计一整天下来,两个人也累坏了。好像走了好远好远的路,才到了我们住的东电宾馆门口。我们这路队伍是最后和大部队汇合的,大家都在很着急地等着我们。但是,当田师傅给这位李帅哥这一天的车马费的时候,我看到,他接过来钱,很快又给了田师傅。他说:“我收下了,但是,请你替我捐给灾区的孩子吧。”说完开车就走了。
  我们都觉得非常过意不去,毕竟让人家辛苦了一整天。后来从田师傅那里才知道,这位李帅哥家里有三四个铺面,家里很富裕。如果不是他自己愿意,给多少钱这活儿他都不会接的。
   在北京的时候,我一直认为帅哥,尤其是酷酷的帅哥都有与众不同的个性,但是,普遍没有耐心,也缺乏爱心。而这两个男生让人心里感觉真是舒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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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碗干饭的故事

文·本刊记者 朱茂文

在绵竹体育场灾民安置点,活跃着许多支由中学生组成的少年志愿者队。据不完全统计,体育场的少年志愿者队大约有十多支,“小猪队”就是其中一支队伍。组建这个队的队长姓“朱”,本来叫“小朱队”,后来大家叫着叫着就变成了“小猪队”,因为大家都觉得这样更亲切。
在“小猪队”,我认识了一个叫“小雪”的女孩。627日的下午,从体育场外经过的时候,小雪和“小猪队”的队员们正要去体育场附近的农村帮农民们插秧。我听了很感兴趣,就跟着他们一起去了。
一路上,我和小雪聊了起来。
“清平现在的确是‘清贫’了。”小雪有些感伤地说,她是清平乡人,现在一家人都住在体育场的帐篷里。小雪告诉我,清平以前是一个非常美丽的山村乡镇,但是地震发生后,山体滑坡把那些风景都破坏了,小镇也全都成了废墟。现在,清平几乎是一无所有了。
当我问起小雪参加小猪队的原因,小雪有些不好意思,她说,其实,刚开始加入“小猪队”时,仅仅只是因为一个简单的想法,那就是当志愿者可以吃干饭,她想要一碗干饭给她的爸爸,爸爸从地震发生后就从来没有吃饱过……
小雪的爸爸是矿山的工人,地震发生的时候,爸爸正在矿井下作业,地震发生之后在矿井里被困了三天三夜,爸爸在这三天三夜粒米未进。后来终于等来了救援队,获救后住在帐篷里也总是吃不饱,每天一日三餐都是稀饭。原本高大强壮的爸爸现在瘦得不成样子,小雪心疼极了。
姐姐在地震中死去,现在整个家的精神支柱就是爸爸,万一爸爸有个三长两短,小雪和妈妈就连个依靠都没了。所以,小雪一定要想办法让爸爸吃饱,一定要让爸爸吃上干饭……
怀着这样的想法,小雪报名参加了“小猪队”。队里对新加入的队员要进行考查,一般都会安排一些较脏较累的活,比如打扫安置点的卫生。第一天,以前很少做家务的小雪拿了一把扫帚就和几个队员一起工作起来。他们每个人都分到了一个片区。一个叫王如虎的男生分在小雪旁边的片区。小虎因为是老队员,没几下就把自己的片区扫完了,而小雪才扫了一点点。小雪以为小虎会过来帮她一起扫。结果,小虎却在一旁看着,并没有要帮忙的意思。小雪心里有些生气:这个男生怎么一点绅士风度都没有。于是,她赌着气一个人很快就把剩下的片区打扫完了。后来,小雪才发现,其实,小虎是一个很乐于助人的男孩,那天之所以不帮她忙,是因为要考查她。那以后,不管她在哪里劳动,小虎都会主动去帮助她。
参加志愿队的第一天,小雪并没有打上干饭,因为并不是所有的志愿者都能吃上干饭,只不过志愿者打到干饭的机会相对较多而已。几天后,小雪终于打到了一碗干饭,她小心翼翼地捧着这碗饭回到帐篷,又小心翼翼地端到爸爸的面前。
小雪对爸爸说,“爸,这碗干饭是打给你的,你吃吧。”爸爸一看见女儿端回的干饭,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什么话也说不出来。爸爸把干饭分成三分,小雪一份,妈妈一份,爸爸一份。爸爸和妈妈一边吃着小雪打回的干饭,眼泪一边不停地往碗里掉,三个人默默地吃饭,默默地流泪,谁也没有说话。碗里的饭其实很少,可是,他们却吃得很慢,很慢,吃了很久,很久……
现在,小雪当志愿者的目的已经不是单纯为了一碗干饭,而是因为她从这当中感受到了快乐。每天,她和同学们一起去做义工,除了打扫卫生、帮厨房打下手、搬东西……他们还在医疗站服务,陪一些失去亲人的老人聊天。在帮助别人疗伤的过程当中,她也在舔抵着自己内心的伤口。
每天夜里,当小雪在帐篷里躺下,她有一种疲惫的充实感。以前她一直有写日记的习惯,现在笔和纸都没有了,她只能把日记默默地写在心里。她把自己每天所经历的事情,都像记日记那样在心里记下来。她说:“用心写的日记会比写在纸上的日记保留得更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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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刊记者两次走进地震后的安县睢水镇初中

本刊记者·金萱

第一次走进睢水镇初中

   
529下午,从拱星镇中学出来,我们继续赶路。只觉得道路越来越颠簸,热情的司机田师傅,一路上不停地指给我们看周围连绵起伏的群山。由于地震的原因,山体滑坡,有些山上大片大片的绿色植被已经变成了难看的黄褐色,而且这些滑坡严重的山脉明显比周围的山脉“矮”了一截。坐在车子里,看到昔日壮美的山脉如今遍体鳞伤,心里很不是滋味。
车子在山脚下的一所中学停了下来,这所中学的名字叫“雎水镇初中”,“雎”就是《诗经—关关雎鸠》里的“雎”。这个名字让我开了会儿小差。我在想,青山脚下的这所学校里孩子们以前生活、学习的环境也许是这样吧——延绵的青山、长长短短的鲜荇菜、雎鸠的歌唱、山脚下清凌凌的河水、还有善良美丽的少女……
走进校园,和我们一路走过送物资的其他学校一样,教学楼的门窗敞开着,这座教学楼经受住了8.0级地震的考验,但是,如今没有一个人敢靠近这位“抗震英雄”。我在给孩子们发T恤衫、杂志、小本子和笔的时候,认识了周菲,她很热情地带我去参观她的“新”教室——蓝色的救灾帐篷。周菲很高兴地告诉我,包括她在内的三位初三的学生已经复课4天了,正说着,另外两个初三的学生,王珂和邱燕也凑了过来。王珂是位白白净净、高高瘦瘦的男生,很开朗。邱燕正相反,文文静静的,很少说话,总是用一双笑盈盈的眼睛看着我。快言快语的王珂告诉我,原来,这个帐篷教室里有三个不同“年级”的学生,左边是幼儿园和小学生,右边是初中生。王珂的话打开了我的记忆之门,还是在我上小学的时候,记得老师讲到过,在一些偏远的地方,孩子们就是这样读书的。当老师给小孩子们上课时,大孩子们就做自己的功课,给大孩子们上课时,小孩子们也很懂事,不吵不闹地做着自己的事情。我虽然没有亲眼看到三个不同“年级”的孩子是怎样上课的,但是,也许就是像我记忆中那样子吧?
大大小小的孩子们都很热情,聚拢在我的周围。我问王珂、邱燕和周菲,马上就要中考了,状态怎么样。周菲抢着说:“王珂没问题。”邱燕在一旁依旧不说话,安安静静地坐着,听了周菲的话,看看王珂,然后又抿着嘴冲我笑,轻轻地告诉我:“我没有把握,总觉得注意力不能集中。”周菲听了又抢话说:“我也是,我也是,都是让地震闹的,心里总是不踏实,害怕。”王珂笑两个女生:“有什么好怕的!”随后笑着对我说:“我们教学楼可结实了,地震那天,教学楼猛晃,不过,你看,现在它还是好好地立在那里。”周菲听王珂这么一说,从椅子上蹦了起来:“我就是害怕嘛!现在一听说地震,我两条腿就发软。”看到周菲的样子,王珂笑得更开心了,白白的小虎牙都露了出来,大声说:“地震那天,我们计算机室的桌椅齐刷刷地转了一个90度的弯,就像有人特意摆的一样。原本放在键盘旁边的鼠标都‘跑’到了键盘的下面。”“别说啦,别说啦,我现在腿就开始发软了!”孩子们说得正热闹,田师傅走进帐篷提醒我说要赶紧走了,和一个孩子说好,《知心姐姐》杂志的编辑们要去看她。这个孩子从北川大地震的废墟中爬出来的,妈妈为了多救一个学生永远离开了她,爸爸现在做了志愿者,已经很久没和女儿见面了。女孩儿现在和亲戚们住在一起。她的妈妈两年以前就给她订阅《知心姐姐》杂志,所以,她“认识”很多杂志社的编辑,特别想亲眼见见。孩子们听田师傅这么一说,小脸上的笑容立刻不见了,大家纷纷说,那个小姑娘真可怜,很懂事地不再围在我的身边,反而催我赶快动身。
临走前,周菲从自己的课桌里翻出了一个日记本,把自己写下的几页日记全部撕下来,送给我。她说:“你快去看那个女孩子吧,不管怎么说,我们的父母都还在,她更需要你们的关心。这是我写的日记,有时间看看吧。”一直在一旁安静地坐着的邱燕走过来,有点遗憾地对我说:“我的日记在家里呢。”我对邱燕讲:“没关系的,我还会再来看你们的。”邱燕和周菲都不相信地看着我,说:“真的吗?很多人都是来了很快又走了,你真的会再来看我们吗?”“会的,咱们拉勾!”

再去雎水镇初中

    530下午两点过后,李源、时颖和我第二次走进了雎水镇初中。眼尖的周菲风一样地跑过来,又惊又喜地问我:“真不敢相信,你又来啦!”说完就跑到操场的篮球架附近找王珂。没过多久,王珂也跑过来了,脸上全是汗。王珂见到我第一句话就是:“刚才有余震,篮球架都在晃。”周菲紧接着说:“没错没错,我刚才正睡午觉呢,吓得我拔腿就往外跑,没想到刚跑出来就看到了你。” 这时,我看到远处,邱燕也往这边跑过来,手里拿着一个本子,她也感到挺意外,很高兴地对我讲:“你又回来了真好,要不还得把日记给你寄到北京,真怕寄丢了。”看到邱燕拿来了日记,王珂忍不住了,一定要回家去取。我赶紧说不要回家去取了,太危险。谁知,王珂所说的“家”,就是教学楼后面的一排平房,一些离家比较远的年龄稍大一些的孩子就临时把这排平房当成了自己的“家”。不过,我发现,昨天还在故意吓唬周菲的王珂,也许是因为余震刚过吧,也是心有余悸,嘴里说着回家去取日记,脚却站在原地动也不动,从他的眼睛里,我看到了恐惧。这时,旁边一些男孩子开始起哄,笑王珂胆小。我赶紧打圆场,说还是去帐篷里聊聊天吧。谁知我的话音还没落,王珂转身就往平房的方向跑去,我想都没想就追了过去。这时,我听到了身后周菲的尖叫,那些刚才笑王珂胆小的男孩子一个也没敢跟上来。我边追王珂,边感觉到心里有一种隐隐的痛。其实在我看来,眼前的一切都没有什么异常,尤其那一排平房,我甚至感觉很亲切,因为,我的童年就是在这样的平房里度过的。但是,对于孩子们来讲,房间就意味着危险,走进房间已经成为一件很恐怖的事情了。追上王珂,我说自己要和他一起进屋去取,王珂说什么也不同意。我只好站在王珂的“家”门口等他。那一刻,我觉得每一根神经都绷得紧紧的,脑子里不停地跳出万一再有余震,我怎么去救王珂的想法,不停地闪出这样的念头。正在这时,我看到王珂飞快地跑出来,手里攥着一张薄薄的写着字的纸。我拉着王珂就往操场的方向跑,孩子们看到我们跑过来,一片欢呼声。
    再次走进他们的“教室”,一个虎头虎脑的男孩子迫不及待地给我讲了地震当天发生的一件惊心动魄的事情:学校后面的“二龙抢宝”山,在地震当天,两座山发生了严重的山体滑坡,合并在一起。当时正在两座山之间的公路上行驶的车辆瞬间都被压在巨大的石头下面。只有两个人逃出来,一个是这个男孩子的姑夫,他叫胡青成,是一位运输司机。当时的情况是,两块巨石一前一后,顶住了货车的驾驶室,但是,驾驶员这边的车门还可以打开,胡青成就是这样侥幸逃命的。另外一个死里逃生的人是一位老太太。听着男孩儿的叙述,感觉自己就像是在听故事一样。男孩儿怕我不相信,指着邱燕说:“那个逃生出来老太太是邱燕的亲戚。”我看看安静的邱燕,她点点头,告诉我,老人现在就住在离学校不远的一个救助点,刚逃出来的时候,精神受了刺激,不过,现在好多了。我当时有了一个想法,就是去看看老人家。没想到有9个孩子都要给我带路,只好请时颖帮忙,我们一行11个人一起去找这位老奶奶。
看到了彩虹桥,邱燕说,过了桥往右边拐一下就到了。这时,周菲却拉着我去看因为地震合并在一起的“二龙抢宝”山。依在小桥边,眼前的视野一下子开阔了,眼前“二龙抢宝”山像一对亲兄弟一样,肩并肩,互相扶持着,“身上”都是伤。小桥下是从“二龙抢宝”山上流下的河水,周菲告诉我,现在,当地的百姓都把这条河的河水叫“尸水”。以前这条小河的水特别清澈,地震以后,越来越浑浊,现在已经变成了红褐色。正说着,周菲突然叫起来:“快看,快看,鞋!”我赶紧睁大眼睛去寻找,果然,浑浊的河水从上游卷下了一只男人的黑色皮鞋。孩子们脸上霎时写满了惊恐,时颖和我都明白孩子们心里在想些什么。时颖笑着对孩子们说:“也许是从倒塌的房子里被水卷出来的鞋子呢。”这时,眼尖的周菲又大叫起来:“又一只!又是一只鞋!”我赶紧招呼孩子们:“我们去看老奶奶吧,快跟上哦。”
时颖和我都不敢再提鞋子的事情,招呼孩子们赶路。救助点果然不远,地方不大,支满了蓝色的帐篷。有几个年轻人正在忙忙碌碌地搬运着送来的矿泉水、方便面、饼干等物资。周菲帮我们找到了老人家。虽然死里逃生,但是,老人的一只胳膊没有了,儿子和女儿至今还没有来看过她。老人一直小声地念叨着:“只顾得逃命了,家里什么东西也没拿出来……”我们不忍心让老人再次回忆那个带给她无尽伤痛的瞬间,也不知道做些什么才能安抚老人,让老人觉得安心。和时颖商量后,我决定给老人留下点钱。我对老人说:“钱不多,您留着,想买点儿什么就买点儿什么。”那一刻,我把老人当作自己已经去世的奶奶。我记得奶奶还在世的时候,每个月除了生活费以外,爸爸和姑姑们都会给奶奶一些零用钱,姑姑曾经对我说过:“人岁数大了,手里有些自己可以支配的钱,心里会踏实一些。”等我能够挣钱的时候,奶奶已经去世了,我没有机会去孝敬奶奶了。这位老人家,女儿和儿子还都没有见到,手里有些钱,老人心里也许会踏实些吧。


又回到学校,周菲一直紧张地问我,什么时候走,她不想让我走。于是,又花了不少时间和孩子们留影,这时,发现了家住高川的秦雯的日记。孩子们和我讲,秦雯是个平时不太爱说话的女孩子,但是,喜欢写东西。我只好拖周菲和邱燕转告秦雯,我借她的日记本看一看,然后寄还给她。



当天晚上,我在宾馆的房间里仔细地读了孩子们的日记,这里的孩子、这里的人民“自我救助”的力量再一次深深地打动了我。从孩子们写下的文字中我看到了她们的悲伤,但是,更多的是看到了她们的坚强和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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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岁的男孩吉哲问:“老师,为什么我们才这么小就要死?”面对孩子的问题,曾德萍哽咽不能言,她不知道怎么回答,因为她自己也在心里千百遍地问着这个问题:“为什么娃儿们才这么小就要面对死亡?为什么?为什么?……”

汉旺镇幼儿园老师曾德萍对于生命的追问

文·本刊记者 朱茂文


生命如此美丽却又为何如此脆弱?
对于五六岁的孩子来说,生命才刚刚开始,人生的旅程才刚刚起步,可是在5·12地震中,绵竹市汉旺镇中心幼儿园却有18个孩子永远失去了宝贵的生命。与曾得萍朝夕相处的大一班的13个孩子,也永远闭上了双眼……
曾德萍原来是绵竹教育印刷厂的一名工人,工厂倒闭后,经过培训,被分配到汉旺镇中心幼儿园担任大一班的老师。她对这份新的工作非常喜爱,身为母亲的她为自己能天天和孩子们在一起而感到快乐。
512228分,幼儿园两个大班的64个孩子正在午睡。此时园里值班的老师只有曾德萍和邓老师。曾德萍在过道上巡视,看到孩子们睡得那么香甜,正准备放心离去。突然,大楼开始剧烈震动起来。她的第一反应就是冲到午睡房里,抱起一个叫周心阳的孩子,因为力气有限,当她想再多抱一个孩子时,大楼晃动得更厉害了。“轰隆”一声巨响,午睡楼开始坍塌了!邓老师当场被砸死在曾德萍的面前。
孩子们全都从睡梦中惊醒过来,一个个都在拼命地哭喊着:“曾妈妈,救救我!救救我!……”“妈妈,妈妈!……”曾德萍听到孩子们的哭声心都碎了,她大声地说:“幺幺,幺幺(四川方言:宝贝之意),有老师在,不要怕,要勇敢!大家用被子把头蒙起来,在床上趴下……”
头顶上飞下的砖块砸在曾德萍的脚上,小心阳吓得浑身发抖……天花板不断地剥落,灰尘遮天闭日地盖下来,曾德萍紧紧地把周心阳搂在怀里,用自己的身体包裹着她。她心想:“就算把我砸死了,总要活一个!”
大楼整整摇晃了2分钟,曾德萍眼睁睁地看着几个孩子被倒下的墙、厚厚的预制板、还有残砖……活生生地砸死……他们刚刚还都在做梦呀,现在就这么永远睡着了。5岁的朱显知是班上最乖、最听话的孩子,可却是第一个失去了生命。
幸运的是,曾德萍头顶上的那半堵墙没有完全垮下来。她趁着大楼的晃动稍微停下来,拨开脚上的砖块,顾不上穿鞋,赤着脚抱着周心阳在残砖断壁上飞走,冲出了大楼。
几个刚刚赶到的年轻女老师被眼前的景象吓呆了。曾德萍把怀里的周心阳交给她们,顾不上随时可能发生的余震,又冲回幼儿园大楼。头上不时有东西砸落下来,她三步并作两步,跌跌撞撞地冲进了午睡室,营救出孩子们,其他老师在外面做接应。于是,一场爱与死亡的争夺战拉开了……


在爱与死神的交战中,谁是强者?
曾德萍好恨啊,她恨自己是一个妇人,恨自己的力量如此弱小,恨自己的力气为什么不能再大些……这样,她就能够多救出一些孩子;这样,她的那些孩子会有更多的人从死神的手里逃脱;这样,她就不会感到如此内疚……
几分钟后,她们救出了7个孩子,剩下的孩子都被大块的东西压着,曾德萍心里明白,凭她一个人赤手挖是不行的,她必须寻找更多更强的救兵。
“求求你,帮我们救救压在下面的娃儿,他们还在下面哭……”满身是灰的曾德萍顾不得什么,披头散发的她光着脚在废墟上奔跑,一见到男性的路人就上去哀求别人帮忙救救孩子,有的人被她感动,放弃了逃生,加入了她们的救援队伍。
不一会儿,找孩子的家长来了。有的家长看到自己的孩子没事,抱起孩子正准备要走,曾德萍赶紧求他们把父亲留下来帮忙救其他的孩子。郑琳山的爸爸二话不说就冲在前面,被落下的石头砸伤了。
不少家长在找到自己的孩子后,也主动留下来和曾德萍一起营救别人的孩子。
王远虹的爸爸妈妈发现自己的孩子被砸死了,爸爸忍住悲痛,让妈妈把孩子的尸体抱回去,自己留了下来,和其他家长一起狠命地救着与自己素昧平生的孩子。
曾德萍继续到街上去找人来救援,公安局一位姓黄的大队长也加入了他们的行列,救援的队伍在曾德萍的组织下越来越壮大……
十多分钟后,汉旺镇的樊镇长向这里跑来,幼儿园的何园长也急冲冲地赶到了,“必须要找大家伙,仅凭双手是不行的……”说完,两位领导当即去找大型机械。不一会儿,东电公司的员工带着工具前来增援。
秦泽厚是幼儿园煮饭的厨师,也是幼儿园唯一一名男性,地震发生时,他已下班回到绵竹的家里,他什么也顾不上就又立即赶回汉旺,加入到救援的队伍中。
曾德萍对于孩子们被埋的地点最为熟悉,救援工作紧张而有序地进行着……他们把救出来的孩子安排在一边,等着家长来认领;把当场死亡的孩子的尸体放在另一边,也等着他们的父母来认领。那躺在地上的一个个小小的身体,慢慢变得冰冷,仅仅只是几米的距离,但这却是生与死的界限……
晚上7点,雨轻轻地落下来,落在这个小镇的上空,落在这个曾经充满了孩子们的欢笑的幼儿园上空,落在躺在地上的孩子们的脸上,打湿了他们小小的身体,打湿了曾德萍的眼睛……
朱显知的爸爸、妈妈和婆婆这时候都来了,当他们看到自己孩子躺在地上,立即扑了上去,他们发现孩子已经没有了呼吸,没有了体温,不禁伤心欲绝……曾德萍一边安慰着他们,一边为那些躺在地上的孩子心疼,他们虽然闭上了眼,可是他们也是会冷的呀。她请朱显知的父母把没有父母来认尸的一个孩子送到体育馆,朱爸爸点头同意了。他的妻子和母亲抬着小显知的遗体,他抱着一个陌生的孩子的尸体向体育馆走去……

为什么才这么小就要面对死?
救援工作一直持续到当天晚上10点多才结束,64个孩子一共有48个获救,但是有两个受重伤的孩子送到医院后,在治疗的过程中死去。为此,曾德萍在心里怎么都不能原谅自己,她为自己的力量太弱而感到内疚,为自己没有把全部的孩子救活而内疚,为那些死去的孩子内疚……
朱显知的家长反过来安慰曾德萍,“曾老师,我们都看到你已经尽力了,真的,你别难过,我们的娃儿不能活,那是他的命啊……我们还是要谢谢你……”
即便如此,曾德萍仍然无法安然入睡,这些天,一倒下床闭上眼睛,孩子们凄惨的呼救声就萦绕在她的耳畔,那些惨死的孩子的脸,不时浮现在她的眼前……她多么希望这一切只是个恶梦,可是那些曾经生龙活虎的孩子们却永远睡着了。
几天后,有几个孩子还没有家长来认领。为了和家长联系上,曾德萍冒着余震的危险又回到成为危搂的幼儿园去找花名册。老师们都劝她,太危险了,别上去了,可是她仍然固执地上了幼儿园的大楼。老师们放心不下,都不安地在楼下守着。就在这时,又发生了5点几级的余震,老师们一个劲地喊曾德萍的名字,却无人答应,大家都害怕极了。
还好,没有发生危险,几分钟后,曾德萍拿着花名册出来了。
一个叫王政东的孩子,曾德萍一直都无法和他的父母联系上,后来终于找到他的奶奶,才知道,他的父母都在地震中遇难了,只剩下奶奶一个人。
唐琳琳和谢珞园受了点轻伤,曾德萍和她们的妈妈联系上之后,都说伤恢复得很好,只是情绪还没有恢复正常。
其他被父母领走的孩子也都在不同程度上受到惊吓,大多数还无法从地震的阴影走出,不少娃儿夜里经常做恶梦……一个叫邓小丽的小女孩,即使即使白天在帐篷里,也会常常感到害怕。
曾德萍或打电话,或家访,安慰这些心灵受伤的孩子。
在电话中,5岁的男孩吉哲问:“老师,为什么我们才这么小就要死?”面对孩子的问题,曾德萍哽咽不能言,她不知道怎么回答,因为她自己也在心里千百遍地问着这个问题:“为什么娃儿们才这么小就要面对死亡?为什么?为什么?……”
没有人回答她。也许,没有人能够回答她。

后记:
5月26日,知心姐姐心理援助团的专家来到汉旺镇给这里的老师进行心理疏导,并教他们如何给孩子做心理疏导。在“告别伤痛,拥抱未来”的仪式上,曾德萍再一次泪流满面,心理援助团的李爱平老师给她递了一张字条,上面写满了祝福的话。仪式结束之后,曾德萍单独和李老师进行了一次交流,经过李老师的疏导,曾德萍的内心开始慢慢恢复平静……

关于生命的追问,曾德萍现在有了答案。
她想告诉那些活下来的孩子,生命是美丽的,也是脆弱的。只有爱的力量才能够战胜死亡。我们每一个活着的人都会面对死亡,只是死亡永远不会在我们准备好的时候到来,而常常在我们毫无防备的时候突然袭击。我们没有人能够准确知道它到来的时间,所以生命是不可测的,所以我们要珍惜活着的现在,所以我们要好好活着……

摄影、编辑/朱茂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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灾区孩子异地求学


本刊记者:金萱

“绵竹班”异地复学出发仪式

绵竹中学是当地的一所重点中学,校园很大,分为新教学区和老教学区。由于地震原因,新教学区漂亮的教学楼已经全部成了危房,老师们都集中在老教学区的平房里面办公。
530下午,我们来到操场,看到在操场正中的位置悬挂着大红横幅——“绵竹班”异地复学出发仪式。操场的柏油地面被太阳晒得反光。陆陆续续地来了不少牵着孩子的父母,在操场边的树荫下,不停地和孩子们说着什么。有的女娃娃已经开始抹眼泪了,但是,大多数孩子小脸上还是挂着盈盈的笑。我发现,每个孩子随身带的行李几乎都是一个小书包,书包瘪瘪的。他们可是要到江苏去读书、去生活啊,离家这么远,只带这么少的行囊吗?我本想去向两个拉着“把娃娃交给你们我们放心”横幅的当地老师了解一些情况,看到同事时颖已经和其中一位女老师聊起来。我离她们比较远,没有听到她们在说些什么,只是看到女老师很少开口,脸上写满了忧伤。
活动马上就要开始了,老师招呼孩子们站队,家长们自动地在孩子们的方阵外面围成了一个弧形。站在我旁边的是一位父亲,看他情绪还好,就试探着和他聊起来。这位家长叫杨林,是四川绵竹市孝德学校的一位老师,他的儿子,杨靖,是孝德小学四年级(2)班的学生,也是即将去江苏读书的106个孩子中的一个。我问杨爸爸,孩子们只带这么少的行李去江苏读书能行吗?这位父亲无奈地摇了摇头,对我说,家里已经拿不出什么东西让孩子带着上路了,书包里的这些东西还是全国各地的好心人捐助的。孩子们坐飞机过去,那边的学校管吃、管住,基本的生活应该不成问题。犹豫了一会儿,还是鼓起勇气问杨爸爸:“您……舍得吗?”杨爸爸虽然还是面带微笑,但是,眼圈儿有些泛红,停顿了几秒钟,杨爸爸说,孩子还小,肯定是舍不得,但是,孩子有地方读书了毕竟是好事情。这106个孩子是从孝德小学和汉旺小学两所学校选出的孩子呢!“为什么是‘选’出呢?”我不解地问。杨爸爸说,目前每所学校只有50个去异地读书的名额,而这50个孩子要符合两个选拔的硬指标:一是,家庭的经济状况很差;二是,孩子的学习成绩要很优秀。听了杨爸爸的话,我想,这也算是“祸兮福所倚”吧,毕竟有多少孩子都渴望再重新回到学校读书啊。虽然地震摧毁了这106个孩子的家,让他们小小年纪就离开了父母,去离家很远的地方读书,但是,他们还能继续自己的学业,要知道,在一个安全的地方静下心来读书,这是多少灾区孩子们的梦想啊。杨爸爸也觉得自己的孩子很幸运,他说,去江苏读书的这些孩子,在接受九年制义务教育期间,学费、生活费用是全部免收的。完成九年制义务教育以后,孩子们可以自愿选择是回四川,还是在江苏继续读书。“那江苏的学校方面的师资力量怎么样呢?”这也是我很关心的一个问题。“你看,前面主席台就坐着从江苏常州武进区教育局来的领导,他们给我们这些家长的承诺是,孩子们将会在师资力量一流、教学环境一流的学校里读书。”“你们会经常去看孩子吗?”看着每个孩子都小小的,心里还是觉得不踏实。杨爸爸对我说:“当地的老师会随队过去负责孩子们的日常生活,老师们三个月轮换一次,一次去两个人。把孩子安排好了,父母心里也就踏实了。短期内,我和孩子的妈妈没有去江苏的计划,我们要留在这里把我们的学校重新建起来。”杨爸爸的话听得我鼻子酸酸的,我把目光转向了孩子们,转向了主席台。第一个人进入我视线的是一位穿着浅紫色上衣、长发飘飘的年轻女老师,她一边擦眼泪,一边在安抚着孩子们。我看到的第二个人,是站在主席台前面一个中央电视台的记者,也是一个很年轻的姑娘,她一边擦眼泪,一边和孩子们一起念着一首离别的诗。我看到的第三个人,是孝德学校的校长。来到四川的第一天、慰问的第一所学校、见到的第一位校长就是他。此时,我看到校长在不停地擦眼泪。再环顾四周,哭泣的家长越来越多。我已经不敢再看了,转过身,别过头。这时,一位满脸是泪的母亲拉住了我的胳膊。她是看到我一直在和杨靖的爸爸讲话,看到了我胸前知心姐姐心理援助团的工作证以后,主动过来和我搭话的。她的儿子也是孝德学校的学生,叫李赟珠。这位妈妈哭着对我说,孩子平时最喜欢书法,一直都在学习书法。但是,地震了,家里的房子垮了,孩子学习书法的用具全都埋在了废墟下,拿不出来了。她希望我能够帮她打听到,孩子到了江苏以后,是不是有机会继续学习书法。我点头答应了这位母亲的要求。这时,孩子们登车去机场的时间已经到了。
家长们带着自己的孩子、老师们带着自己的学生往绵竹中学的大门口快步走去,两辆抗震救灾服务车已经停在校门口等着孩子们了。那位穿着浅紫色上衣、长发的年轻女老师正好走在我的身边,她一直在哭,面巾纸哭湿了一张又一张,我过去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肩膀,见到了陌生的面孔,短暂的诧异后,她冲我点点头,说了一句话:“这里有我的学生,我却不能再亲自教他们了,这是我的失职。”听到这里,我的眼泪也禁不住落了下来。
毕竟这些孩子还太小,直到上了车,他们才突然体会到了离别,体会到自己要离开爸爸妈妈很长时间,到很远的地方读书去了。孩子们的脸上有了不安、有了伤心,泪珠一对一对地往下掉,止也止不住。我看到有几位妈妈扒在窗口哭着叮嘱自己的孩子,孩子完全没有听到妈妈的嘱咐,只顾着哭,看得人心都快碎了。这时,一直坚强的爸爸们也掉下了眼泪,我看到一位穿着白色T恤、红色短裤、戴着黑色墨镜的父亲,眼泪擦干又流下来。在他摘掉墨镜擦眼泪的刹那,我看到,他的一只眼睛已经瞎了。在他的身边没见到孩子的母亲,这位父亲在离车挺远距离的一棵树下一个人哭泣。随行的老师们在车上劝走了一位家长,又有更多的家长跑上来嘱咐自己的孩子,老师们也是满脸泪水,不知道如何是好。
出发的时间到了,一位男老师扶着最后一位送行的家长下了车,在车门口大声喊:“家长们请放心,你们的孩子就是我们自己的孩子。”
为了保证一路畅通,不至于耽误飞机,校方还特别请警察帮忙,用警车开道。随着车子的缓缓启动,孩子们的哭声也越来越远……

“绵竹班”的孩子在江苏实验小学

     68“端午节”这天,我给杨爸爸、李赟珠的妈妈,还有一位叫肖宁的妈妈发了短信,在这个粽子飘香的日子里,远在江苏的孩子们过得可好?
杨爸爸很快就给我回复了短信,他把这次随行的孝德学校罗勇老师的手机号给了我,杨爸爸说,罗勇老师可以告诉我孩子们在江苏更详细的情况。我给罗老师发了一条短信,希望在他有空的时候,我们能聊聊。没想到,罗勇老师很快就给我打了电话。罗老师说,如果不是我在短信上说自己是《知心姐姐》杂志社的编辑,他是不会这么快就给我回电话的。因为自从来到江苏以后,每天都有媒体的记者到学校采访孩子们。现在,这106个孩子属于自己的时间一天比一天少,对于媒体的采访已经疲于应付了。为了能够让孩子们能够过上正常的生活,老师们正努力让孩子们尽量少地和媒体接触。罗老师说,他觉得“知心姐姐”是最懂得心疼孩子们的,不会给孩子们带来伤害,所以他自己也很想和“知心姐姐”聊聊孩子们的情况。
当我问起孩子们的适应情况时,罗老师语气中充满了无奈,他觉得,现在这106个孩子得到的来自社会各方的爱太多、太浓了,他们都快成关在笼子里的小鸟了。本来这些正在上小学的孩子正处在爱玩、淘气的年龄,现在,只要是组织孩子们活动,除了有大批媒体记者进行采访以外,随行的老师、保安就有四五十人,专门负责孩子们的安全。孩子们一举一动都被特别关注、被放大了,不能痛痛快快地玩让孩子们觉得很郁闷。在这种爱的包围下,罗老师还有另外一个担忧,他担心,当孩子们习惯了这种爱、这种关注以后,也许很快就会迷失自己了。罗老师在电话里一再和我强调,他说,自己一直在对孩子们讲,你们是灾区的孩子,在这里读书、生活是暂时的,你们要懂得自立、自强,家乡还等着你们去重建。罗老师担心,爱心下的孩子们,成了温室里的花朵,他们将会失去重建家园的力量。他希望如果学校在九月份能够完成重建,孩子们最好还是回到自己的家乡学习,他希望孩子们永远记住:自己是四川人。
老师和我通电话的时候,周围一直有孩子们高高低低的嬉笑声。我问罗老师,孩子们在这里的学习情况怎么样。罗老师说,孩子们对这里的教材需要比较长时间的适应。因为江苏的小学使用的是江苏版本的教科书,而孩子们在四川用的教科书都是人民教育出版社和北京师范大学出版社的版本。虽然,就教材问题,罗老师正在和武进教育局相关负责人协商,但是,孩子们目前还是要使用江苏版本的教科书。版本不同、内容不同,再加上随行的四川的老师只是照顾孩子们的起居生活,不负责授课,授课的老师都是江苏武进区教育局精心选出的本地的老师。师资力量虽然不弱,但是,老师的授课方式也需要孩子们花时间去适应。不过,罗老师说,武进区教育局在安排这106个孩子的学习问题上也真是用心良苦,考虑到一、二年级的孩子年龄比较小,怕孩子们寂寞,所以一、二年级的孩子作